牧星阑说不了话,只能摇了摇头。
他闭上眼,长眠于这个冬日。
虞濯画无力地坐在地上。
牧星阑杀害百目镇村民,他有罪,可他不该这样死去。
他应该被仙门审判,受四宗刑法,而不是躺在这里,了无生机。
这世上多得是因她而活下来的人,同样,也有不少因她而死去的人。
她救下来的人,最终都死了。
若她知道,从前云州相救,篡改了牧星阑的一生。她一定避开那里,让旁人去救那些被拐走的孩子们。
梵悟轻声念起超度佛语,虞濯画听不懂。
“梵门主,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梵悟回:“一念一命,一命一恩,一恩一怨,一怨一念。”
他拄着锡杖,带领般若门的武僧去超度其他亡魂。
离开前,他对虞濯画说:“尊重他们的选择,也尊重他们的命运。”
虞濯画重新振作,木然地接受一切。
她又像百年前重建泉山那样,开始收拾寒关的一切。
她让妄夜放出备用的隐舟,送众人离开,安排众魔清扫魔宫大殿,将死去的魔放入魔灵川中。
她亲手修好大殿高处的宝座,走入封弦玉的寝殿,却发现这里没有一件他常穿的衣物。
他平日总穿白衣,寝殿中却满是深色衣裳。
她唤来妄夜:“日后,多准备一些浅色的衣裳,他喜欢。”
妄夜欲言又止,最终只躬身应下:“是。”
她在封弦玉的榻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白日变成了深夜。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剑。
她的拂生,经过今日一战,还没来得及擦拭。
她拔剑出鞘,却在锋利雪亮的剑刃上,看见了她的名字。
这哪里是拂生,这是她送给封弦玉的六十八。
她跑出殿外,寒风席面,吹得她脸颊生疼。
妄夜扶住跌跌撞撞的虞濯画:“小师祖,怎么了?”
虞濯画问:“我的剑呢?”
妄夜愣住。
修士找自己的佩剑,只需催动剑诀,灵剑就会出现。
他虽不明白虞濯画为何不直接唤出拂生,却还是在扶她站稳之后,折返回魔宫大殿,去取她的灵剑。
当妄夜捧着剑重新走回来时,便见虞濯画一个人站在主上的寝殿外。
她始终安安静静,仿佛在等待一人夜归。
妄夜将拂生递给她:“找到了。”
虞濯画握着剑,像失而复得一般珍视。
妄夜轻步退远,站在很远的暗廊上,默默看顾着她。
虞濯画在拂生上也刻下封弦玉的名字。她坐在殿外,伸出手指一遍遍抚摸过那三个字,不知在想什么。
寒风又大了不少,庄严地宣告隆冬来临。
妄夜正要上前劝虞濯画入殿避风,余光却瞥见夜空飘落了雪花。
一片、两片。
短短几息间,便成了漫天大雪。
虞濯画抬起眼,轻声道:“封弦玉,我看见雪了。”
妄夜止住脚步,暗中用魔气帮她挡下寒风,重新站回廊下。
主上交代过,日后对待虞濯画,要像对待他一样。
他没再打扰。
从白日开始,便一直平静忙碌的虞濯画,此刻却在面对风雪时,抱着拂生哭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人间魔终 为人间而死
冬去春来, 又过去很久。
人间的故事换了一个版本。
他们不再谈论“魔头封弦玉血洗泉山”的旧事。并不是因为,封弦玉不是真凶,而是他们要开始讲另一个新的故事。
讲一个魔,如何在最后关头以一己之力拦住了即将毁灭九州的血魔阴傀, 讲他如何用自己的命, 换回了天下人的命。
此事, 并不是虞濯画说的。
那日她从魔宫大殿醒来以后, 对殿中发生的事一字未提。
但在场的修士与魔众多, 他们几番猜想,便拼凑出了一个, 与实际之事相差不多的故事。
他们给这个故事取名《人间魔》。
此名并无深意,他们想夸赞封弦玉,却又碍于他血魔的身份。称他为“好魔”或是“好人魔”都太过拗口,思来想去,才一致决定如此命名。
人们是这样说的:“他从前是坏人, 后来是好人。他被误认为坏人, 但实际上是好人。他杀了人,也救了人。他做过错事, 也做了天大的好事。他是一只魔,但他是为了人间而死的魔。”
虞濯画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正躺在青雪峰的桃林里,睡得正香。
宁瑶坐在她对面,喋喋不休同她讲述山下之事,等她说完, 才发现虞濯画早已睡着。
裴云歇去山下买点心还没回来,孟易之靠在树干上打盹,穆天赐和卢峥坐在花廊下偷偷玩叶子牌。
织欢牵着稚童从院子里走出来, 她手里的木剑变成了真正灵剑。
她小跑过来:“宁师姐,今日轮到你教我练剑了。”
宁瑶牵过她的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师叔睡着了,我们去那边练剑。”
稚童捂着嘴,和她一起轻手轻脚地走到桃林另一边。
稚童问:“掌门师兄何时回来?我也好想吃他买的点心。”
宁瑶不乐意了:“你叫我师姐,便该叫他师叔。若你如此称呼他,那我岂不是也要唤你一声师叔?”
稚童似懂非懂地点头:“明白了!掌门师叔!”
宁瑶这才满意,托起她的手臂,教她练习剑术。
桃林中,穆天赐惊叫一声:“我赢了!给钱!”
卢峥的耳膜瞬间被刺痛:“你小点声。”
孟易之被他吵醒,睡眼蒙眬地看了一眼,侧过身去继续睡觉。
穆天赐摆手:“孟师兄比山下那头野猪还能睡,根本吵不醒。”
卢峥压低声音:“我指的是小师祖。”
果然,他话音才落,虞濯画便已走到了他们身后。
穆天赐当即陪笑,收起起木桌,道:“小师祖,您接着睡,我们上一边玩去。”
虞濯画没说话,轻抬下颌。
卢峥的幽怨地瞪了一眼穆天赐,而后和他一起熟练地站到一旁,扎起了马步。
织欢见虞濯画醒来,才轻声同她讲述稚童的情况:“她的身体恢复的很好,日后便可像寻常孩童一样,健康长大。”
虞濯画点头:“那便好。”
她用牧星阑留下的移花接木术,结合魔族秘术,成功替稚童逆天改命。
谁也没有想到,最终自愿救稚童的,会是一只魔。
那魔说,它的家人、朋友,都死了,它不想孤身一人,甘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拯救稚童。
虞濯画一直谨记梵悟所说,尊重他们的选择,也尊重他们的命运。
她想,这是稚童的命运,也是这只魔的命运。
于是她答应了。
那只魔沉入魔灵川,与友人团聚,稚童也重获新生,余生顺遂。
她瞥见远处练剑的两道身影,缓步走了过去:“我去看看她们。”
织欢如今已经成为药息峰长老,诸事繁忙,见状便离开青雪峰,回去处理琐事。
稚童成了名正言顺的万灵宗弟子,浮枝不想再和她分开,便留在药息峰,平日里帮织欢整理些草药。
虞濯画朝稚童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剑术如何。”
稚童熟练地举起灵剑,比划起近日学的招式。
虞濯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你这剑法,怎么乱七八糟的?”
她好似看见穆天赐与孟易之自创的招式都融了进来,一眼望去仿佛他们几人在打架。
稚童问:“姐姐,我练的不对吗?”
“练的没问题。但今后,不可再同他们几人学剑。”她说。
可别日后正规的泉山剑法没学多少,全学了他们的惯用招式。
宁瑶朝她竖起大拇指:“已经很棒了,日后便由我和师叔来教你。”
稚童点头:“好。”
说罢,她又走到一旁去练习招式。
宁瑶挽过虞濯画的手臂,长叹:“你们可真是悠闲。我师父如今和七长老云游九州,轻松自在。小孟几人,整日不是下山厮混,便是翘课偷闲。只有我,日日被裴云歇摁在明正殿中,帮他处理宗内事务。”
裴云歇归来后,万灵宗掌门之位便落在他的肩上。
虞濯画打着哈欠,道:“我也很忙呀,每日都要喂养莲池中的丹火鲤。”
两条丹火鲤繁衍出小鱼,再也不是孤身两尾了。
宁瑶呵呵一笑,问:“你前几日,去素州了?”
虞濯画点头:“放心吧,圣女恢复得很好,耳识与口识皆与正常人无异。玉衣仙的医馆开的更大了,我那日前去,被门口小学徒当做病者,排了半日长队才见到她。”
宁瑶又叹气:“我还想将我娘亲接来泉山,可惜她想多陪陪玉衣仙。难道我就不用她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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