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意折磨着她,让她难以分清,到底要如何面对封弦玉。
他拜她为师,她担忧他是来寻仇的,却又控制不住地想对他好,想偏袒他。
在没有和封弦玉解开误会之前,这一切的心口不一,都源于她心中的惭愧与懊悔。
她从未忘记过封弦玉,却又一次都没有梦见过他。
她不敢,也难有勇气直视他炽热的眼神。
“在无生涯上,我设想了无数种方法,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你用自己的死,换我的清名。”
虞濯画趴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带了点嗔责与懊恼:“可你怎么就选了最极端的方式。”
“封弦玉,我真的讨厌你。”
肩头浸湿一片。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封弦玉也已红了眼睛。
他不怪虞濯画。
可好似他说一百句、一万句不怪,都无法抚平她心里的难受。
于是他轻声开口:“我原谅你了。”
所有事都原谅你。
即便有一日,你选择离开,我也原谅。
他扶起虞濯画,静静等她睁眼,而后温柔地拭去泪水。
“我喜欢看你用剑。往后,就当为了我握剑,好吗?”
人活着,总需要一个理由。
不知道为什么而执剑,就当是为了我。
虞濯画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变作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她指了指他的肩膀:“我带你去换一件。”
“不必。”
封弦玉说:“我以为你恨极了我,原本,是不敢再出现的。”
“后来听说,剑道第一不再用剑,我才伪装身份,拜入泉山,想为你寻回剑心。”
虞濯画故意道:“你就不怕,我会再捅你一剑。”
封弦玉看向她:“那也要先拿起剑,再来杀我。”
虞濯画很久没有哭过。这百年来掉的眼泪,都没有今日多。
她哭累了,就和封弦玉一起坐在桃花树下,任由纷扬花瓣落了满身。
二人闲聊了一阵,听见山道口传来一阵声响。
虞濯画循声看去,是漆冬林和方韵。
前山弟子散了之后,漆冬林便随意逮到一个药息峰的师姐,软磨硬泡才求着人家带他去了药息峰。
方韵早有预感,但真切地见到漆冬林后,还是有些惊讶。
漆冬林缠着她诉说思念,方韵却在想另一件事。
虞濯画在明正殿前说的那番话,早已传遍万灵宗。方韵亦有耳闻。
漆中野心机深沉,谋划深广,漆冬林虽与他划清了关系,可他本质上还是漆家人,实在不好再在泉山停留。
漆冬林也十分嫌弃泉山,更不想再被虞濯画驱使,两人便决定来向众人辞行。
孟易之的伤势经此一战又加重不少,穆天赐带着他前去药息峰疗伤。
而卢峥护送浮枝上山,与稚童重逢。
几人在竹院碰了面,漆冬林顺便和他们道别。
他说:“男人之间,不谈感情。”
方韵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漆冬林这才认认真真拱了拱手,但嘴上依旧狠毒。
“下次见面,但愿你没病死。”
孟易之不同他置气,郑重道:“紫华宗局势不定,你们多保重。”
穆天赐高喊:“漆兄,苟富贵勿相忘!”
“起开。”漆冬林别开他,转头去看卢峥。
卢峥也郑重回应:“多多保重。”
稚童:“坏家伙终于要走了。”
漆冬林呲牙:“下次见面,我打死你。”
方韵往他后颈拍了一巴掌,将人往屋外拽。
她在织欢身前站定,朝她躬下身子:“这些时日,多谢织欢师姐照顾。”
织欢点头笑起来:“照顾好自己。”
“好。”
两人一路走上青雪峰。
漆冬林一想到要摆脱虞濯画,别提有多开心。可真到了青雪峰,他反而扭捏起来,死活不肯上前。
“我不想再看见他们两人,阿韵,我们直接下山吧。”
“不可。”方韵说,“小师祖对我有救命之恩,她也帮过你,不许无礼。”
虞濯画靠在封弦玉怀中,远远地朝他二人挥手道别。
“要走就走吧,趁现在天色还不算晚。”
漆冬林大喜,拉着方韵就要走。
方韵无奈,只好远远地朝她俯身致谢,然后转身和漆冬林离开。
两人刚走出几步,一个物件便飞了过来。
漆冬林眼疾手快,一把接着。
是万灵宗的弟子令牌,只不过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虞濯画,真把小爷当成你泉山弟子了?”
虞濯画说:“千音法阵的令牌,不要还我。”
万灵宗有千音法阵加持,其令牌可用作传灵讯。
漆冬林此前求都求不来,如今虞濯画竟然这么轻易就给了他,一定不安好心。
果然,下一瞬便听她说:“此令牌,就与你那两把灵剑相抵。”
漆冬林险些气得跳起来:“你也太抠门了!”
方韵叹了口气,一路将他拽下山。
*
天色彻底暗下来,虞濯画和封弦玉一起往长老院而去。
大长老丹禅子已出关,静坐在大殿之内,像是早已等候许久。
两人踏入室中,便听一道声音响起:“濯画,你来了。”
丹禅子鹤发素袍,面容清癯枯槁,周身灵光飘摇如残烛。
虞濯画目光落在他身上,见四周的灵光隐隐透出即将消散的迹象。
“大长老,这是……”她蹙眉询问。
肉身化作灵光溃散,于修士而言绝非吉兆。
“不必忧心。”丹禅子淡声开口,“你二人,是为云歇之事前来。我等候多时了。”
虞濯画在他身前蒲团上坐下,伸手去触碰他周遭的灵光。
封弦玉倚在门框上,道:“这是魂散之兆。”
丹禅子微微颔首:“我心火缠身多年,寿命早已耗尽,苦苦闭关支撑至今,就是为了了结这份业障。”
“濯画今日所言,我已有耳闻。既往事已清,此后何去何从,凭心而做。”
大长老多年闭关,虞濯画早有离别的预感,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心中也难免难过。
泉山之上,会护着她的,除了师父,便也只有大长老了。
丹禅子说:“景宁五十二年,我在突破归天境之时急火攻心,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听闻引川宁家有一种强大的醒春术法,能够枯木逢春、澄清浊水,放眼九州,唯有此术有望涤荡我识海中的心火。”
“我千里奔赴引川,途中终究没能稳住心神,彻底走火入魔,失手重伤了一名男童。”
“那孩子受创之后,身形化作一柄长剑。”
丹禅子伸手想要触碰剑身,反被凌厉剑气重创。
这一刻他才恍然,那孩子乃是剑灵。
剑灵本源险些被他一击打散,若是得不到休养,迟早灵陨消亡。
他设法将剑灵自剑体之中剥离,带着剑灵寻地疗伤。
可他很快察觉,那柄长剑属于魔族器物,倘若连剑一同带回泉山,必定会被万灵宗其余长老察觉,到时候就连这残存的剑灵也难以保全。
万般无奈之下,丹禅子只能只带剑灵返程。
回到泉山之后,剑灵苏醒,却没了过往记忆。
丹禅子心中清楚,这场灾祸因他而起。
他为剑灵取名裴云歇,将其收在身边,当作弟子悉心养育,直至今日。
听闻完整始末,裴云歇的身世,果然和他们先前推测相差无几。
虞濯画取出随身携带的断剑碎片,轻声询问:“这是否就是当年那一柄魔剑?”
丹禅子颔首确认,坦言:“我已时日无多,心火郁结经年不散,长久闭关强行吊住肉身,只为了结亏欠云歇的业障。”
“如今,我将倾尽毕生修为,助剑灵重获新生。”
虞濯画试图劝阻:“大长老,此剑名木琼,是木灵族圣女的佩剑。只要重聚剑刃,圣女便有办法助裴师兄重生,您无需……”
“我意已决。”丹禅子闭上双眼,“剑灵能修出肉身,已是百载难逢。我将其重伤,害他失去记忆,百年不能归家,这是我的罪过,该由我来承受。”
话已至此,虞濯画只好退别静室。
她一步三回头,心有不甘:“魂散并非没有挽救之法,大长老为何还是选择如此。”
丹禅子分明是自己不想再活。
封弦玉揉了揉她的眉心,出言点拨:“木琼是乐书的本命剑,何种情形之下,她才会让本命剑灵离开自己的身边?”
虞濯画想了片刻,脚步渐沉。
景宁五十二年,宁瑶出生,宁重远的真实面目暴露。
乐书一定是想让木琼外出求救。
可惜阴差阳错,剑灵被丹禅子误伤,失了记忆。此事,间接导致乐书被困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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