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已过去数月。
当他返回素州,发现素心和岳篁已被妥善安置,这才放心离开。
*
往事诉尽,窗外天色已暗。
虞濯画心绪难平,无法想象这对霜雪佳侣的背后,竟有这样的故事。
此前在般若门,梵悟便同她讲述过游尘垢与那侍女之事。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件事中最无辜的孩子,竟然是万灵宗的素心仙子。
“所以,当年师父重伤晕倒后,极有可能是温孤年亲手安葬了素心仙子和岳篁师兄。”
她听见自己的嗓音微微发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他目睹了游家对恩人所做的一切,决心报仇,这才屠杀游氏全族。”
沉默良久,徐迟才艰难地点头。
尽管卷宗烧毁大半,可事在人为,世界众果皆有因。
救助温孤年,是岳篁的因。
杀死游氏全族,是温孤年的果。
封弦玉扶住虞濯画的肩膀,让她轻轻倚靠在自己身上。
虞濯画难以置信地抬起眼,不觉间眼尾早已泛红:“我寻找了这么久的真相,一心想为游家报仇,可如今,游家却是一切祸端的源头……”
“素心仙子与岳篁长老何其无辜,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更是可怜。”
卢峥心中大为震惊,许久才缓过神来,低声道:“若真如此,以温掌门的视角相看,他覆灭游家也不过是在为恩人平冤。”
封弦玉沉声道:“画画,你曾说过,这世间的人,从来都不是非善即恶。”
“温孤年为恩人报仇,杀死当初那些逼迫素心仙子的人,并没有错。可他不该殃及池鱼,杀光整个游氏。”
“行恶,必须受到惩罚。”
虞濯画这才逐渐平复气息。
这是她安慰宁瑶时所说的话,没想到他竟然都记了下来。
温孤年杀了师父,这才是他最大的罪行。
游乾觉自始至终都未曾参与,甚至一心保全素心和岳篁,他不该是这般结局。
“是啊,我师父何错之有?”虞濯画直起身子,看向徐迟,“我师父何错之有,温孤年为什么要杀害他。”
这句发问,答案始终不得其详。
卢峥询问:“二长老,那个胎儿,后来如何了?”
徐迟沉默摇头。
仅有三个月大的胎儿,即便有了心跳,也终未成人形。被生剖而出,如何活的下来。
忽然间,偏房的浮枝痛哭出声。她无力捶打着地板,一声比一声撕裂人心。
众人连忙入内。
浮枝双手本就遍布伤痕,如此用力的捶打地面,使得伤口解开,鲜血溢出,溅得到处都是。
虞濯画蹲下身,伸出双臂轻轻安抚她,轻声问道:“浮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浮枝攥紧她的衣袖,浑身发抖,哭到喘不上气。她慌乱的点头,又摇头,一时之间让虞濯画也有些无措。
“你别怕,方才我们的谈话你一定听见了。你是幸存的游家人对不对?”
虞濯画温柔地拭去浮枝脸上的泪,轻抚后背,帮她顺气。
“游乾觉是我师父,若你知道什么,可以告诉我。”
虞濯画站起身,扶她在榻边坐下,偏头吩咐卢峥:“去将方才的饼拿来。”
卢峥应声而动。
她取出自己的茶盏,沏好一杯递到浮枝手中。
“闻到了吗?这是烟水的茶香。”
漆冬林说浮枝家中也有月拾香,熟悉的气味最能安抚人心。
浮枝捧住茶杯,渐渐平复下来。
她的状态极不稳定,千万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卢峥不仅拿来了馅饼,还顺手用灵力煎了汤药。
虞濯画千哄万哄才盯着她将药喝下。
也不知是不是月拾香的功劳,浮枝服药后不久,便在茶香中沉沉睡去。
虞濯画轻手轻脚退出房间,一旁的卢峥抹了把汗,轻声道:“这些时日,浮枝娘子日夜不曾合眼,如今总算睡下了。”
虞濯画担心他们的说话声会吵醒她,便示意三人进房间。
徐迟坐在木椅上,半张脸没在阴影里,映得他浑身气压低沉,郁气难平。
封弦玉燃起烛火,点了两盏油灯。一盏递到虞濯画手中,令一盏放在徐迟面前的桌案上。
火光不安地跳动着,随着徐迟的气息微微摆荡。
“师妹,接下来你有何打算?”徐迟问。
虞濯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她张开手掌,掌心燃起一簇金色的火苗。明光落在她的瞳孔中,如灿星一般。
“争来争去,不都是因为净火。”她盯着火焰看了两息,心底突兀地又冒出一个疑问。
“师父为何要将净火给我?”
若他没有选择送给她,便是沈瀚青与温孤年二人联手,也未必能伤游乾觉。
如今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游尘垢的懦弱,游家大长老的狡诈,还有游氏中不少人的冷眼旁观,都是酿成这场悲剧的凶手。
温孤年当上掌门后,暗中与沈瀚青勾结,共谋覆灭游氏一族。
于情,他是在为素心和岳篁鸣不平,但于理,倾覆世家、乱杀无辜就是有罪。
还有百年前,他对封弦玉所做的一切。
泉山遇难,温孤年同样难辞其咎。
桩桩件件,足以让他死千百次。
然而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人,虞濯画对他的杀心却并不强烈。
室内气氛低沉压抑,卢峥坐在一旁左右环视,最终出声:“时候不早了,小师祖,二长老,不如今夜早些休息,明日再想对策。”
“也罢。”徐迟站起身,“师妹一路从寒关赶来,是该好好休整。”
卢峥在宁府住了一段时日,对府中各处都很熟悉。他站在门侧,指向几道长廊:“宁师姐叮嘱过,那边几间都是空房,你们随意住。”
虞濯画思绪飘忽,失神般踏出房门。
封弦玉默默跟在她身后,随她一道进了一间屋子。
徐迟望着那两道背影共进一室,愣神片刻,欲要上前阻拦。
且不说他二人身份特殊,便是寻常修士在此,也不该同住。男女有别,在未正式结为道侣前,这多有不合。
卢峥道:“二长老别看了。您若贸然前去打搅,若说惹的魔尊大人不悦,可就不好了。”
徐迟听罢,只好转身回了另一间房。
*
房间很干净。
宁瑶与乐书回到引川后,几乎没有停留,便匆匆去了引川。想来这宅子一直是卢峥在打理,各处都井井有条。
虞濯画伏在桌案上,颈背弯曲,看起来心事重重。
封弦玉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转身从木柜中取出干净的厚被,铺在榻上。
虞濯画一手撑着头,睁开半只眼盯着他:“封弦玉,你为何要一直跟着我?”
“什么?”
封弦玉难得如此殷勤,不仅贴心地铺好了床,还取来了热水,帮她洗漱。
他在虞濯画身前蹲下,捧起她的双手,如待珍宝一般,轻轻放入温热的洗漱水中。
人间冬日将至,引川多水,他们修士又有灵气互体,白日里几乎不会察觉到寒意。
但当她的十指浸入水中时,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与舒适。
或许与热水无关,能如此被人呵护对待,换作谁都会感到安心。
虞濯画常年习剑,虎口与指腹皆生出了薄茧。她平日不太注重这些,此刻感受着封弦玉的指尖在她掌心滑动,才恍然发觉,他的手掌十分顺滑。
虞濯画撇了撇嘴,一把抓住他的手掌:“一看你就没有好好练剑。”
她动作太快,激起水花,溅了封弦玉满脸。
“我不是故意的。”
封弦玉用衣袖随意擦去额上的水渍,轮到虞濯画时,他拿起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她的双手。
“何时发现我的?”他问。
虞濯画任由他牵动着,眨了眨眼睛,道:“入百目洞前,我便猜到你会追出来。”
封弦玉抬眼看向她,似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真笨。”她道,“换魂那夜,你的床榻都是冰冷的,显然一直在等子时到来。”
虞濯画伸出手指,抬起他的下颌:“怎么?你是担心牧星阑会对我做什么吗?”
“可惜,再怎样防备,还是被他得逞了。”
他长睫垂下,一瞬不瞬地盯着虞濯画双眼。声音轻柔,从她心口悄然略过,带起一阵酥意。
“不过是修为凝出的丹药罢了。是我大意,以后一定小心。”
每当看到封弦玉这副模样,虞濯画总忍不住心软,想要顺从他。
片刻后,两人洗漱完毕。
封弦玉拦腰将她抱起,走到床前。他垂首咬住那根槿紫发带,轻轻拉扯,散开发髻。
虞濯画的目光被发带牵动,随着落下。
发带坠地,她也被人轻柔地放上了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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