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怕什么？换一家不也是一样打这份工。”
林之行摇摇头，“老方前些年没亏待我，但现在出去，肯定被人嫌太贵了。”
“那你怎么打算？”
“让我做什么我就做呗，也不一定是坏事，至少比在办公室自由自在。”
“你倒随遇而安。”章屿明竖大拇指。
林之行一笑，“一两个月前，谁能想到会从天而降这么个人。同样的，再过几个月，谁知道她还在不在。就静观其变好了。况且你知道，我没什么事业心。”
“但你很看重这份事业，所有人都知道你很拼。”
“谈不上事业，只是份工作。可除了工作，又有什么可以定义你和我呢？章屿明，如果今天你不再拥有这份事业，你会如何向别人证明你是谁？”
他耸耸肩，“或者，其实世界上根本没人在乎我们是谁，大家只会看到各种标签，所以我们终其一生，也只为了给自己加上更多更体面的标签？”
美食在前，居然讨论起存在主义危机，两人忽然醒悟，同时笑起来。
林之行转开话题，“你这次住哪家酒店？”
没想到他答道：“还没定酒店。”
她抬头看他一眼。
“我住你家？”
“不是特别方便呢。”
“怎么个不方便法？”他放下筷子，“难道还金屋藏娇么？”
她瞥他一眼，“身体不是特别方便。”
“为什么说得我好像色鬼？难道不可以就只单纯睡觉。”他笑嘻嘻。
“你要去就去，但自己管自己噢。”
吃好饭，两人一起坐车回公司，章屿明上楼拿行李，车子停在门口。
林之行等在车中，短短几分钟她心跳如鼓，生怕遇见同事刚下班。
其实真遇见也没关系，可她不希望别人当他们是随意地偷个情而已。这个关口公司正暗流涌动，他们俩也不是无人在意的小朋友，的确不是成为焦点的好时机。
其实换个人，大概不会如此介怀。可林之行一路走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不想因私事被人关注，况且这种最令人浮想联翩的办公室恋情。
大家成日工作枯燥，最爱搬弄是非，遇到这种事简直像是久旱逢甘霖。反正当事人最终幸福与否根本无所谓，甚至最好悲惨不幸，反衬出他们多么幸运。
“她那个男朋友又帅又有钱又如何，还不是甩了她，听说后来找了个模特。”
若有机会说这种话，简直可令某些人颅内高潮。
林之行也不是没听过这种话，而每一次都令她发誓绝不要某天被这样议论。
这一行年轻人多，漂亮的年轻人多，漂亮又有腔调的人多，加上工作时长久，一天恨不得在一起十二小时，又常处于多巴胺忽上忽下的状态，因此公司内部正经恋爱不多，露水情缘却不少。分开了也没关系，分开仍可以做好同事，甚至同一个组内换乘恋爱也不是没有过。
除非闹到太难看，闹难看了大家便有精彩的PDF可读。不过绝大多数不会这么两败俱伤，因为会被当成疯子。而被当成疯子你就完蛋了。
林之行胡思乱想，好在章屿明动作快，很快回来上了车，似乎看穿她心思，故意说：“刚才遇见HR的Amy，她问我有没有看到你。”
林之行不理他，只跟司机说，“咱们走吧。”
“不骗你，下午她看见你和我一起出去。”章屿明说得认真，“我跟Amy说，的确一起吃了饭，但你已经回家了。她说不定会给你打电话。”
林之行将信将疑，车子已驶向她家。愈驶愈近，两人心中都有种奇异的感觉。
以前他也不是没去过她家，但这次两人感觉都不一样了。林之行忍不住埋怨，“不是说好了这次慢慢来的吗？”
他伸过手，与她十指交缠，“就是慢慢来啊。”
林之行被他拉得靠在他肩，他耳后若隐若现有股略苦的香味，她忍不住凑近一点细嗅，却被他挡住，“停停停。每次都是你，还总说我。”
林之行停住，幽暗车厢中两人一齐笑起来，都想到分开半年后那次见面，也是这样同在车中，却都如坐针毡，许多话说不出口，说了也怕被误解。
人与人之间原本就是很容易渐行渐远的。破镜重圆并不是默认选项。
她和他原以为这大半年吃过不少苦头，此时才意识到他们实在很幸运。
到了家，章屿明之前是来过几次的，不过很久没来，有些细微变化。屋角有株琴叶榕，现在已长得比他还要高，沙发上的靠垫毛毯也都换过了。圆餐桌变为一张大长桌，上头横七竖八堆着许多书，笔记本电脑架，绿植香氛之类，有点凌乱。
“最近没时间收拾家。”林之行说。一到家，她便显得既放松又疲惫。
“这样更好，”他四处看看，像刚进了别人家门四处巡视的流浪猫，“很有艺术家的感觉。”
“什么艺术家？”
“作家，或者画家？”
“就是穷的意思咯？”林之行边回应着，边在衣柜里找出他之前用过的毛巾浴巾递给他。
章屿明接过来，却顺势将她拉近，整个人拥在怀里。
她的脸被他按在胸前，几乎要透不过气，“你干嘛。”
“你这么喜欢断舍离的人，竟然没有丢掉我的东西。”他伏在她肩头装假，“呜呜呜好感动。”
她被他这自恋劲儿逗乐，然后便觉得他呼吸灼热起来，嘴唇由她耳廓开始轻轻下移至脖颈。这天林之行穿件一字肩的羊绒衫，只觉得他的鼻息愈来愈近，愈来愈热。
“今天是真不行。”她轻轻推起他，仰头望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似有两朵野火跳动。
他讪讪地，“我知道，慢慢来嘛。”
洗好澡后他自觉自愿在沙发上安顿下来，林之行看了觉得好笑，“干嘛？”
他低头，“还是在这里睡踏实。”
看上去蛮可怜的样子，她略觉不忍，走过去坐在他膝上，双手圈住他脖颈。他顺势将头靠在她胸前，环住她的腰，不由自主将她再拉近些。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彼此心中都有种异常安定的感觉。
直到章屿明打破这静谧，“你早点休息吧。”
林之行伏在他肩上笑，他无奈，“再这样我真没法睡好。”
“好。毯子不够暖的话，衣橱里有被子。”
两边安顿下来，结果关了灯还听到章屿明在那边翻来覆去。不一会儿，她便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在她身侧躺下来，一只手臂伸过来揽住她腰，将她整个人环住。两人就这样睡过去了。
就此一夜无梦。
睡眠不好的人喜欢堕入梦乡的过程，知觉一点点弥散，消失，沉重肉身变得轻飘飘，渐渐落入无边无际黑暗之海。
林之行也奇怪，明明平常都是要吃助眠药丸也未必睡得好的人，却都直接睡过去，要说之前是体力消耗太大倒也罢了，这次可都老实得很。
第二天闹钟响起，睁眼已天光大亮，林之行发现自己四仰八叉躺着，卷走大半被子，章屿明盖着被子一角，已经大睁双眼。见她醒来，手肘撑起头注视着她。
“抱歉啊，习惯一个人睡了。”林之行睡眼惺忪对他说。
章屿明不回答，整个人折过来，散发着一股薄荷牙膏味，虽说隔着两层被子，仍不老实，“是谁说过Morning sex最棒的？”
林之行摇摇头，推开他，闭紧嘴巴。她简直不能想象电影里两个人怎么能一睡醒就激情热吻。
“唉唉唉。”只听此人在背后大叹气。
“要迟到啦。我先去洗澡，然后我化妆时你来洗。”
他跳起，“一起嘛。”
洗手间的门在他面前闭紧。
等两人都收拾停当，她催章屿明先走。
“不一起吗？”他问。
“被人看到一起回家都没事，一起上班就是出大问题了。”
章屿明心知的确如此，却仍恋恋不舍，“你最近会去香港吧？”
“还真要去。有个项目要上市，虽然不是我从头做的，但项目经理离职，我接了投管，要去凑个热闹。”
“中午一起吃饭吗？”
“不要了吧？我会露馅儿。”
“行。”
他答应得好好，可临近午饭时间，林之行见一个身影在门外徘徊，跟好几个人寒暄过后方才到她门口，在门上叩三声，“林老师，有空？”
她只能点点头。章屿明进门后便顺手关上，双手撑在她办公桌上，人越凑越近。
林之行不由紧张，“有何贵干？”
一边又忍不住笑，觉出这种地下恋情的意趣，表面端庄，暗中则蚀骨销魂。
他仍似笑非笑，“不是讲好了要从头开始，慢慢来？我现在就是小心翼翼，声东击西，找借口约你吃饭啊，林总。”
林之行正要开口，门上几声犹豫的叩响，她立即推他一下，两人恢复正常距离，她扬声道，“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