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苏玉一脸不屑,兼语带讥讽,“你看她那做派,像正经太太吗?我看,要么是情人,要么是二房三房之类。”
林之行摇摇头,“也就你们资本主义社会,如今还光明正大讲什么二房三房,还搞得多高贵一样。”
但只是玩笑话,并不涉及对陈凯伦的褒贬。
林之行对苏玉始终有戒心。
虽说职场凶险在哪里都一样,可职场中的人也分几种。极少数的,可以超越同事关系真心以待,甚至守望相助。某一些人,可以有限度地讲点真话,在不伤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给予彼此方便。
可总有些人,需要时刻提醒自己,无论行动多么亲热,话说得多么好听,都万万不可向其吐露真心话,否则难保某天被出卖。
在林之行心中,苏玉便是后者。
“老板突然任命她,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她一来呢,就趾高气昂,但又不是方总那种风格,再苛刻也只针对工作。她连吃个工作餐都要挑三拣四。”苏玉语速飞快,看得出有一腔怨言要吐露,“陈主席这人,好难伺候的。”
林之行虽只和陈凯伦一面之缘,也想象得出她的派头。
许多人都是如此,越是内在空虚,越要摆足架子。
她岔开话题,问苏玉:“那个秘书也是你新招的?好像没见过。”
苏玉则更不高兴,“是她指定的人,只从我这里走个流程。说是上家公司用惯了的助理,非常能干,可谁知道呢。总之看起来都不靠谱。”
“HR不都要做背调的么?”林之行问。
“那是一般人。她这样来的还要去查,不是太不给人面子吗。谁让人家靠山够大,连方总都要巴结呢!”
苏玉说的如果为真,那的确惹不起。方慎之就算再有钱,可几千年来士农工商,“商”永远排在最后。不出事时怎么骄奢淫逸都可以,一旦有事,便连庶民都不如。
一边听苏玉滔滔不绝,林之行心中则在关心另一件事:方慎之为什么忽然放权,又为什么迟迟不归。
苏玉看看手机,忽然弹簧一样跳起来,“走了走了!主席找我。明天她要召集二级市场那边开会,今天需要找个明白人给她提前Brief一下团队、策略和业绩情况。”
林之行让她快去,苏玉做个鬼脸,“我猜她完全不懂业务,要现学现卖,再去团队面前显示自己有多专业。”
她丢下这一句,便一路小跑回去。这位办公室老油条很少这样慌乱,平时除了方慎之本人,别人的事她都是派给手下秘书处理。这位陈主席行事作风,可以想见一斑。
林之行叮嘱自己,要小心起来了。
以前她对方慎之腹诽颇多,这下倒开始有点怀念起来。做生不如做熟,一样是看人眼色,至少她熟悉方慎之的性格,至少老方对女下属多少还有些怜香惜玉。
这样想着,林之行不由笑自己,怎么像还没离婚就开始怀念前夫了。速速上楼拿了外套和包,她便悄悄离开。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这间来过不知多少次的办公室,突然暗流涌动,令她感觉陌生。
回酒店途中,林之行给章屿明打去电话。他只说仍在医院,一切正常,语气听不出任何伤心沮丧,和在电话会上说明业绩一样不带感情。
说不定情况是真稳定,也说不定他只是习惯性的。
这人就是这样,一旦离了眼前,好不容易流露出那点软弱,便又如蜗牛触角无声缩回去了。
林之行这次原本就是匆匆来的,酒店只定了两晚,衣物也没多带。更重要的,陈凯伦已宣布下周摆驾北京,林之行将不得不正式拜见这位新上司,今天这次乱糟糟的集体会议不算数。
众人皆知她是方慎之的爱将,而按照宫斗剧或权谋文的规律,她应当在新老板手上率先被干掉。
打电话时林之行有些心烦意乱,章屿明也听出来,“你稍微等我一会儿,我就来。”
“你忙你的好了,我这去机场。”
“我送你。”
“坐机场快线就好啦,又快又方便,送什么送。”
“那下次……什么时候见?”
林之行才想起来,“对了,苏玉说明天COO会召集你们团队开会,要做好准备了。”
“不就问问业绩和策略?不用准备。”
“你还没见过陈凯伦吧?”
“没。之前听说是下个月才入职。”
“等你见到陈主席本人,就明白了。”
章屿明不明就里,却仍没有挂电话,林之行催他,“我马上下楼去,你是不是还在医院?”
“对。我争取下下周去北京。”
“那早点回家,睡个好觉。”林之行一边拉着行李丁零当啷往外走。
“啰嗦。”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要下个月见了。”章屿明说。
林之行才惊觉,很快这一年便只余最后几个工作日。这个冬天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又长又疲累,令人忘记时间。
此时日挂当空,却顿觉一种渺渺。
“那就明年见咯。”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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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施琅常见面那阵子,林之行将许多工作甩在脑后,难得地按时下班,对许多丢过来的活儿大打太极。而自从上次之后,两人再没见过,她突然多出许多时间。
可见恋爱误事。
不过绝不空虚,工作自会令人充实。职位升一级,当然有更多责任压上来。公司升她,不是为了让她有时间在那里伤春悲秋的。
市道仍不好,字面意义上的寒冬里,更有泥沙俱下的意味。可公司硬着头皮也要开始融新基金了,否则一两百号员工,人吃马喂都是不小的开支,开门七件事,样样都是要钱的。
方慎之虽说人在新加坡,却不时下发指令,要求进一步降本增效。COO则立即响应,规定全公司不分上下,出差一律改为经济舱。
其实只是九牛一毛,也省不出多少,可惹得下属们叫苦连天。由奢入俭难,投资机构前些年大手大脚惯了,忽然收紧,所有人都不习惯。
秘书们当然也不敢让合伙人真去坐憋仄的经济舱,于是各有各的招儿,有说是前些年辛苦飞出来的积分换的,有人则索性让供应商报销头等舱机票。
真正苦的就剩下干活的人。酒店额度也腰斩,只住得起任何城市都一模一样的所谓轻奢连锁。房间陈设完全相同,连USB充电口都一模一样,出差频繁时,一觉醒来要想一想,才回忆起自己在哪个城市。
陈凯伦并没有如期到北京,林之行灯一干人等熬夜赶出来的工作计划,被暂时搁置一旁。据说陈主席另有重要工作。
大家自然有怨言,私下议论此人到底什么来头,可以这样大张旗鼓,又随心所欲。
陈凯伦虽说本尊没有到,可并没有少派活儿。她宣布未来人人都要变成IR为公司融资,最近林之行便忙于和她介绍来的数家小型引导基金接洽。可对方条件往往苛刻,1.5倍返投
更让林之行烦的是,越是往地方上走,做事风格就越粗犷。往好里说,叫不拘小节,可她觉得其实是草台班子。
坐一下午也谈不到正事,有时甚至还要和几个男人打牌,二手烟熏得头痛。
这种行事风格,她实在不习惯,可又无处抱怨,否则难保不被称为温室里的花朵,果然难成大事。
经过这一遭,林之行自己都觉得此前是不是被方慎之保护惯了,没放她出去受这份罪。
和跟一群有肚腩的男人呆在烟雾缭绕的房间还要时刻笑眯眯相比,她更情愿在午夜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呆着。
如果方慎之仍是顶头上司,林之行有机会私下示弱说,自己并不擅长这类工作。可她与陈凯伦之间,完全没有这样的信任关系。
这次她又被派到南方某市,陈凯伦说她之前已接洽过,关系相当牢靠,只差临门一脚。
此地虽不是大城市,但民间十分富庶,基金的确资金充足。不过眼下这市道,要说服对方真金白银拿出钱投给一级市场基金,绝非易事,谁都不信八年十年之后的收益。
这次倒还好,对方和林之行只是喝茶一喝几小时,至少不用打牌和吸二手烟,气氛还算融洽。
林之行使尽浑身解数,企图说服对方放点钱进来,对方听得连连点头,相当认同的样子,之后却问:“林总,难得来一次,要不要去拜拜妈祖?”
她忙点头,“有机会的话,当然要去敬拜。”
“好,需要的话我明天帮你派个车。”
“陈总,那LPA
“不急,我们明年再具体谈。”对方闲闲放下茶杯,一副要下班的样子。
也的确马上是年底了。林之行这些人在方慎之麾下习惯工作到31日12点才算一年结束,人家可不奉陪。
第二天一早,林之行真的出发去湄洲岛,恰逢那日海上大风,船行至海中央,但见白浪滔滔。虽然知道只是短途航行,并不危险,她也有些慌,不由自主便默念妈祖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