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林之行和章屿明在心里都这么跟彼此说。
对林之行,是已经做出决定。钱凌的婚礼是某种意义上的分水岭,她知道自己不可以再延宕下去。再下去,便是对施琅一片真心的辜负。
施琅对她有期盼,对人生有计划,这都没有错,反而是认真负责好男人的表现。
只是十分不巧,他们的计划并不重合。
也许施琅一开始会觉得受伤,可林之行知道以他理智冷静的大脑,会很快明白这是对的选择。
对章屿明,是尚且不知道这些。可经过最近这些事,他的心思从迷雾中显影。像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到欧洲,从日内瓦租辆小破车往霞慕尼开——那是个阿尔卑斯山中的小镇,原本是一条极开阔平坦的路,可开着开着,一座巨大无比怪兽般的山峰在眼前升起,雄壮得令他胆寒。
那一刻不是被惊艳,第一反应是十分害怕,因为这巨物超出了想象的尺度。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人失去控制时,大概就是这种惊惧万分的感觉。
他的心思正如那忽然显影的山脉,已经无法再掩藏了。
二人各有心事,此时此刻却都不开口。
一句承诺很容易讲,可未经审视的诺言也很廉价。丑陋的故事听太多了,他们心照不宣,不允许自己轻易乐观,令这种事发生在彼此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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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行匆匆赶到办公室。从前台起,她便觉出一片肃穆空气,前台两个姑娘都是本地人,原本是最活泼的,从来叽叽喳喳如小鸟,这天却都沉默着。
见林之行进门,跟她点点头,指一指最大那间会议室。
进门时,里面已坐了一半人,见林之行进来,有人指指前方的位置,但她还是在会议室后排找个空位坐下。
身旁马上有人凑过来,低声问:“什么议题?”
“不知道呢。”林之行说,“我还在休假呢,都被临时叫过来。”
“干嘛这么拼?”
“会议通知里说不许请假,要么现场要么视频接入,不知道什么大事。”
“会不会是……”对方没说下去,等林之行接茬。
林之行知道公司最近暗流涌动,有些传言简直离奇,都是方慎之许久不回国的缘故。
她正要摇头表明一无所知,会议室前方传来一声,“大家都到了?”
林之行抬头,只见一名约四十出头的女性进了门,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个年轻女孩,大概是秘书。不过林之行不认识,大概也是新人。
这时,前排的HR已经站起,率先大力鼓掌:
“欢迎陈凯伦主席!”
在场者不明就里,面面相觑,但也纷纷拍起手来。
每人脑中大概都浮出一个大大的问号。这头衔实在陌生,要说“主席”,公司唯一的董事局主席就是方慎之本人。
对外,方慎之最多也就被尊称为“董事长”。在内部,他则强调不分职级,公司上下都直呼姓名。下属对着上司往往开不了口,就称呼英文名以免尴尬。
方慎之苦心经营的平等氛围,这位陈主席初来乍到,规矩就变了。
这称呼令林之行不由想起她参与过的某个项目,是内地省份一家制造企业,旗下员工数万人,均称董事长为“主席”,且不加姓氏。
单叫那两个字,听在耳中感觉大概又不同。
林之行第一次去那家公司,见上上下下众口一词这样叫,几乎要笑出来,心中暗想,这在古代可是要杀头的僭越之罪。
当然,后来她跟那位企业家打交道,张口闭口也是以主席称之。
见众人不解,HR旋即解密,“陈主席从即日起,担任公司治理委员会副主席,主席由方总担任。同时,陈主席还将兼任首席运营官一职,明天大家就会收到任命邮件。在座各位都是重要岗位的业务人员,陈主席提出先和大家见个面,因此临时召集这个会。”
这架势是方慎之都不曾有的,老方虽说霸气惯了,可临时召集下属也懂得说句“辛苦你了”。虽说只是无用的漂亮话,仍要你放下手头一切赶来,可听在耳中多少舒服点。
这位陈主席却毫不在意,不知是何方神仙。
林之行这才仔细打量她。
陈凯伦的样子与写字楼里常见的女高管完全不同,她更像是那种工作日下午在奢品店喝着香槟挑今年最新款时装的人。
并不是说多美丽。陈凯伦下颌微方,端庄的面孔上五官秀美,但也只是秀美而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是镇定或冷漠,是按时打Botox的人特有的那种纹丝不乱的面孔。
写字楼里过了某个年纪的女性,也会定期去打针,不过陈凯伦脸上少了一份职场上拼杀惯了的人常有的那种冷淡又坚毅的神情。
冷淡,是知道不可以感情用事。坚毅,则是早明白靠山只有自己。
陈凯伦脸上则完全没有那种背水一战的气势。离得略远,林之行只看到她一袭白衣。
大概是偏见,真正做事的人很少穿得这样从头到脚雪白耀眼,不是买不起,是没心思维持。
HR的简短介绍结束,陈凯伦便坐在主位,一口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软绵绵的,“各位同仁好!临时请大家赶过来,我有几件事宣布……”
空降兵,又一来就这么位置显著,必定来历不凡。方慎之是从来不愿意给新人高职位的,宁愿多给钱。陈凯伦却突破了他这行为惯性。
林之行想,不该对人家一开始就抱有戒心,进而觉得处处奇怪,于是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细听陈凯伦发言。
“……接下来,我会和各位分别做一次1 on 1谈话,我的秘书随后会和大家约时间,请各位做好准备,我需要大家同步提交未来12个月的Objectives和Key results……”
又是OKR那一套。
在场所有人都脸色一僵。
果然,来一名新上司,随之而来的就是新一波的纸面文章,明知无用却不得不做的表面功夫。
林之行想起方太太上次叮嘱她的话,从今之后,她以及几位原本向方慎之直接汇报的同事,就要向陈凯伦汇报了。
尽管方慎之打了个补丁,说林之行有任何事都可以随时联系他本人。
大概他也怕陈凯伦尾大不掉。
可林之行的职场第一课便是忠于上司,首鼠两端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越级汇报更是大忌中的大忌。
好日子没过几天,就遇到这种事。会议室窗外一片艳阳,海景美得不得了,林之行心中却风雨大作。
这个会开得紧凑,半小时便结束,因为陈凯伦并不需要其他人发言,宣布完工作计划后就离开。大概只求亮个相,都等不及任命通知发布。
会上大家仍镇静,可陈凯伦与秘书前脚离开,在场诸人则三三两两彼此使个眼色,不是去某人办公室,便是相约下楼去咖啡馆。
不用窃听也知道,大家的话题只会有一个——
陈凯伦。
林之行原本不想八卦,可香港办公室行政经理苏玉已找上门来,“之行,恭喜你升职哦。不过这次没有空出来的办公室了,要辛苦你在外面临时坐一下。”
“没事。我本来也是临时被叫来,不是出差。”
公司规矩是MD才会有独立办公室,总监及以下则全同大家一样坐格子间,最多可以换个更大更贵的显示屏。
所以每次看到影视剧或小说里一个投行VP都能被无限赋魅,她都觉得非常之幽默。
“走吧,”苏玉揽住她肩膀,“请你喝咖啡。”
苏玉从来都很懂人情世故。之前她们关系普通,这只是在林之行升职后来示个好。这好意不能不接。
况且苏玉一定有八卦,没理由不听。
果然,在咖啡厅一坐下来,苏玉便忍不住开口,“你知道这位……嗯,‘陈主席’,是什么背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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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 明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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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陈凯伦,林之行是真一无所知,并非合格的八卦对象。对苏玉的问题,她只摇摇头,“我上哪儿知道?我这次是来办点私事,临时被薅来开会,还不允许请假,正一头雾水。”
苏玉可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做香港办公室Office manager多年,秘书和行政都归她管,知道老板与高管不少秘密。她又深知祸从口出,并不轻易跟人交心。
大概也因为苏玉身份微妙,不大有人在她面前乱说话,怕她去老板那里搬弄是非。这次忍不住来找林之行吐槽,大概是觉得她远在北京,也不是多嘴的人,没有风险。
苏玉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尽管四周根本没熟人,“听说是某位要人的关系。”
她吐出一个尽人皆知的名字。
“真的吗?”林之行不太信,“把自己小孩塞过来的多,镀金也好,锻炼也好,也就罢了。让太太来的,还从没见过。她们这个阶层不好好享受生活,来上班跟我们一起受这份罪做什么?”
不过苏玉这话暗合了林之行的观察——陈凯伦的确不像从分析师起三年又三年一步步苦熬上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