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丹青瞪大眼睛,“所以……你就打算这么干坐着?”
“或许因为爱情并不是那么重要。”听了言丹青的话,章屿明心中略喜,可仍嘴硬着。
他认为,那次在上海濛濛细雨中,他已经做出了最明确且无歧义的表达。剩下的留给林之行,去做出于她而言的较优选择。
“看空并卖出你并不持有的,再去证明它没有价值,从中牟利,叫裸卖空
章屿明并不认为自己在逃避。可这时候言丹青毫不留情说出来,他忽然醒悟,他的确懦弱的。
原来林之行说得并没有错。
她先走了一步,在那里遥遥等了他许久,见他也只走了这样吝啬的一步,就此转身离开了。
不过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记忆中快乐时光就是这样,所以他不爱去强求任何。
章屿明可以接受收益暴跌,那只会唤起他的胜负欲——他知道愈被压至谷底,只会反弹愈猛,只是需要超乎常人的耐性,机敏,甚至勇猛的心——却无法接受生命中某些东西得而复失。
生命中的大丧失,他早体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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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 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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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屿明永远记得母亲过世那日,他忽然被从体育课上叫出,满头满身的汗被带去医院。记忆中那天于噩梦中回放无数次,而永远兵荒马乱,只觉到处是人,耳边尽是呼号声脚步声。医院那惨白的灯下面,连父亲从来暴躁的面孔也露出凄惶。
那时章屿明刚得十岁,平时已自觉是男子汉,被他父亲打得再痛也咬紧牙从来不哭。可那日却嚎哭不止,劝不停,吓不住。大人只好送他回家。
章屿明只记得从那以后他死活不肯去上学,父亲打断两根戒尺也不屈服,最终无计可施,将他扔去小姨家。理由是这孩子只和娘家人亲,没了妈妈养不好。
再说,那时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刚刚出世,没人有精力照顾他。
好在小姨顾惜姐姐唯一的孩子,对他视如己出。公平点说,章屿明此后成长中并没有吃过大苦头,至少物质上算是丰沛。
可他永远记得那一刻。母亲一直等他赶到病床前,伸手拉紧他,一个终末期病人竟有那样千钧之力,他被拉得扑在病床上,索性将一颗汗津津的头埋在母亲怀中。
及至再抬起头,只见母亲用力笑了一笑,才撒手离去。
他那时并不清楚死亡意味着什么,但也隐隐知道正经历人生中彻底的大丧失,从此再不可能有人无条件爱他,顿时又惊又惧,大哭起来。
时隔多年,章屿明仍永志难忘,那在悬崖边一脚踩空的滋味,直堕入无边黑夜。
他从此很少对任何事有执念。不追求,便不会失败。不追求永远,就不会担忧失去。
多年来他一直有意无意这样做,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因此将自我保护得很好。
甚至于机缘巧合,这种对万事万物不存执念的潇洒,恰恰是这个长期暴露在极端不确定性下的职业最需要的品格。
不需要相信稳定性,只需要理解概率分布。
他因此活得很好。
此刻却被言丹青一句话点得直白。他的确是懦弱鬼。
真是旁观者清。
章屿明跳起来,“言丹青,你真是天才。”
旁人异样的眼光扫过来,言丹青对那人耸耸肩,摊摊手,“这人真是的。赚了这么多,喊他请个客,就这样跳脚。”
一阵解围的笑声、碰杯声、谈笑声再度响起,嗡嗡低语成为白噪音,令人觉得安全。
章屿明眼前浮现出一双盈盈泪眼,眉间似蹙非蹙,嘴角还带着笑意。一点留恋,一点无奈,一点企图慰藉他的温柔。
熙熙攘攘中,章屿明忽然心中澄明。像大考前并没有复习,以为完蛋了,可打开试卷,题目都是平时背过无数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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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年末,白昼骤然变短,午后还没做什么便已近黄昏。竟然下起初雪,一开始还以为是雨,可打在伞面上铮铮作响。
林之行跟方慎之约过几次,可秘书一直说老板忙着。
方慎之早承诺过,这年底会给她升职。这将是林之行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晋升。
可做老板的,随口承诺也是常见的把戏,就像吊在驴眼前一根胡萝卜,便能让驴像西西弗斯一样无休止转圈。
林之行冷眼旁观过不少例子,那时也曾嘲笑驴太笨太执着,如今则轮到她提心吊胆。
时也命也。前不久方慎之在内部严肃宣布,为应对国际国内形势剧变,公司要进一步降本增效,所有人工薪普调及常规晋升,原则上暂时冻结。同时,自他自己起以身作则,所有合伙人一分奖金不取。
此举激起蛙声一片。
“原则上暂时冻结”,意即所有特例都需一事一议,全由方慎之本人特批,而非上司给予下属的恩赏。
合伙人们谁能开心,况且还少了一笔至少大七位数的奖金。于是都在背后议论说,老方真是抓权抓得鬼迷心窍了。
不管别人怎么说,林之行明白,年末是升职加薪最关键的时候,一旦错过,便又是一年。如不提前沟通,等结果出来便晚矣。
因此,她这阵子最重要的事就是盯住方慎之,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口头承诺。
但秘书挡了一次又一次,她猜说不定就是方慎之本人的意思。
倒也正常。这时候要找方慎之的人多了,不仅有林之行这样为自己打算的,更有为亲信或盟友争取利益的。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是许多人的职场生存之道。能力重要,却绝非唯一因素。
好在,林之行这天遇到方慎之的司机秦师傅,悄悄告诉她,下午三点总将出发去机场。于是林之行提前埋伏,在大厦门口制造偶遇。
“方总,能不能耽误您几分钟。”
方慎之看看时间,“这样,你上车吧,跟我一起去机场,有事路上讲。”
他从来日程排得极满,常半小时轮换一班人,在他去机场的车上谈工作,也不是第一次了。林之行便上了车。
方慎之最近刚新换了车子,车中仍有新皮革的味道,林之行对这气味过敏,强忍不适,“方总,马上年底述职,您看这一年我工作上还有什么需要进步的地方,还来得及亡羊补牢?”
语气毕恭毕敬,心里仿佛在呐喊:我想进步,我太想进步了。
她尽力让语气轻松些。曾几何时她也是方慎之的不二爱将。只是最近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老板有些故意冷落。
老板的心,与爱人的心一样,一旦起了变化就深不可测,某日说不定便会断崖式分手。
林之行觉得自己正处于这个边缘。也像失恋前夕,已经直觉不对了,却不知道为什么。
方慎之呵呵笑,仿佛圣诞老人,“之行,还是你勤奋。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在内部宣布了所有职位冻结,但是,表现优异者绝对可以破格。放心,我会在合伙人会议上推荐你,但集团升MD的名额今年只有一个,你要做好竞争激烈的思想准备。”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林之行只能微笑点头。
她总不见得哭着说:你明明答应过我的啊。
就像分手时不能企图再和对方讲道理:不是讲好了要天长地久的吗?
方慎之见林之行面色严肃,略觉不忍,到机场的路还有一阵,干脆和她推心置腹起来,“你看,徐林推荐他去年招来的法务总监Jason,说人家在上家机构已经是MD,原本就是降职来这里的,当初接Offer的条件就是一年之后升职。当然,章屿明团队今年业绩非常好,Numbers tell,我不举荐他,也一定有人提。况且总有人企图猜我心意,帮我提出。这些都是你有力的竞争对手,都不可小觑。”
总之就是丑话说在前面,让林之行放低期待的意思。
方慎之精于掌控人心。他当然知道,任何砝码都是尚未给出时最具诱惑性。
许多人就这样被一个职位、一些期权、一种一夜暴富的梦骗了很多年。沉没成本越来越高,愈来愈泥足深陷。
一开始是别人骗,然后开始自己骗自己,因为不这样的话,就证明自己是个傻子,空自期许这么久。
见林之行不语,方慎之伸手拍拍她膝头,十分亲民似的,“我会在合伙人会议上明确表达对你的支持,但公司制度有规定,全体合伙人三分之二通过。我有一票否决权,却不能够一票赞同。之行,还有时间,好好努力。”
林之行只觉得,一股战栗沿着膝盖一路爬行。
她倒不是担心方慎之对她别有它想。他只不过和许多身居高位的男人一样,以为身边女性稍稍目露谦恭,便在表达仰慕。
而他略微假以辞色,更仿佛是某种恩赏。
她十分讨厌这种居于上位的老男人做派。不过这次并没有什么危险性。
方慎之早知道了,林之行不是会和上司睡觉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