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行不由好奇，“你呢，怎么想？”
施琅摇摇头，“我的观点不重要。”
“不不，说给我听。”
“去你们公司开会时遇到过那女孩，之前和方总接洽也都是通过她安排，很职业干练。我总觉得，她不至于凭空敲诈大笔钱财，哪怕从理性角度也没必要。留下来，岂不有机会赚更多。”
“人有时犯下弥天大错，念头只在一瞬间。大概某一刻她觉得不值，或以为只是考验对方。无论如何，事情闹到这一步，她要付出整个人生为代价。”林之行叹一口气。
所谓岁月史书，正是如此。只要方慎之仍是受人敬仰的大佬，Susie就只能是人品低劣的女人，甚至罪人。
而两人间不可与人说的纠葛，也将就此一笔勾销了。
“时常看到这些事，对人生对爱情有所怀疑。你可以理解我这一点吗？”聊了这半天，林之行才问出口。
“之行，你不欠我一个解释。”施琅温和却坚决，“我的工作要求一丝不苟，因此，也请你原谅生活中我也总忍不住要追求确定性。”
两人一笑，算是取得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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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办公室见到方慎之，林之行见他整个人喜气洋洋，甚至面有三分春色，不像是刚经历过一场风暴。
她觉得怪，但无暇多想，只趁老板心情好上前去催，仍是同一件事，“方总，协议双方基本达成一致，就差徐总那边……”
与施琅公司的投资协议始终卡在风控合规那里，林之行找徐林问过，软的硬的招都用过。可徐林坚称，没有对赌回购条款绝不可以放行。
林之行其实知道他死活不手松的原因，一半是公事，徐林的确有权从投资安全角度提出意见。可也一定掺杂了私人恩怨，他就想让她白白耽误时间。
在这行里，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不是比喻，真金白银的确会随时间迅速流走。
所谓的私人恩怨，说来也好笑，徐林总觉得林之行对他不敬，原因只不过是她在几次会议上忍不住对他提过不同意见。而徐林自从做上合伙人，觉得这位置简直尊贵无比，再听不进反对意见。
林之行对这些心知肚明，可也不能直接去跟方慎之诉苦。这些话说出来，只是诛心之论，徐林大可以宣称他只是恪守原则。
更何况，徐林是能够帮方慎之处理最见不得光之事的人。那就是另一个层面的彼此信任了，是身为女性下属再忠心耿耿，也难以企及的兄弟俱乐部。那里头大家的利益把柄全搅在一起，如同酱缸，最终分不清谁是谁。
跟着方慎之一路向他办公室走，林之行心里翻江倒海地在骂人。
她还没坐下，新到岗的秘书已将两杯茶端上来，屏息静气，是个生面孔。一张温柔胆怯的小圆脸，粉扑子似的柔白色。
林之行不由诧异。
自Susie缺席之后，行政秘书部总监Linda一直兼着这个位置，堂堂总监，给人端茶倒水也在所不惜。当时林之行还猜，Linda这是要自己守着方慎之身边位置，似有所图。
谁想这么快又有新人。林之行心中不由自主浮起一种堪称猥琐的猜想。
满天飞的绯闻给方慎之沉重一击。可教训仿佛竟只是，下次要找个乖的。
方慎之尚喜形于色，没察觉林之行神色有异，还夸奖着：“那件事你们处理得极好，基本没再出现负面声音。陈凯西那边也没继续追着了吧？”
林之行答：“对，她暂时没有再关注我们。目前应该在写另一篇大文章，软银的事，可能暂时分不出精力。”
她是想暗示方慎之，这事并没有完，不要等到出问题又发飙。
“孙桑流年不利，也难怪。”方慎之笑呵呵，举重若轻似的，像已经忘了他自己也慨叹运气太差，加之被坏人蒙眼，投到近乎诈骗的项目，在业内颜面尽失。
这样闲扯下去，林之行心中着急。她的要紧事方慎之还没解决。
因为有施琅这层关系，钱凌对她时限已格外放宽，可仅有这点面子就要耗尽。别家投资人已等着签约交割，她这里却迟迟不动。施琅是君子，不催她。可林之行就更加不想让他为难。
她只能硬着头皮再催：“老板，大家都急得很，我们的额度要尽早定下来的话，对赌条款可能需要再斟酌……”
方慎之对着虚空里招招手。
说来奇怪，他明明一点声音都没发出，Linda却不知从哪里突然跳进来，“老板，是需要请徐总过来吗？”
这就是老板身边大秘书的素养。
那一刻林之行自愧不如。
方慎之点点头，然后对着林之行，“老徐觉得你跟他此前的沟通有些……嗯，强势。等他一会儿到，你说句软话，也就罢了。老徐这人不过是想要点面子，你给他就行了。投资，归根结底是人的生意，不是黑白分明算数字。算数字的话，要个分析师就够了，要你这么个聪明人做什么，你说对不对？”
可见这天方慎之心情大好，竟有耐心为下属说合。
林之行心中是不肯的，可也知道不能不识抬举。
徐林难道真是为了公司利益寸步不让？当然不。他只是恨林之行不给他面子。于是一有机会，便动用手中仅有权力，非要卡她一卡。
正想着，徐林呼哧带喘一阵风似地进门来，“老板好！哟，之行也在。”
方慎之对林之行使个眼色。
林之行无论如何不能不给老板这个面子。
于是她对着徐林，语气恳切，“徐总，融资协议就差临门一脚了。估值和其他条款双方都没有异议。只是对赌协议，对方明确不接受。”
看方慎之脸色略显阴沉，她又补一句，“不仅对咱们，是对所有机构一视同仁。 越是热门公司越是这样，双方律师已经反复谈了多轮，他们坚持这个底线。那……还要麻烦徐总从专业角度看下一步如何推进。”
“从2020年初开始，公司所有投资项目都要签回购条款，之行你不会不知道吧。如果要例外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可是，我只能说，这个项目我没有fully buy。”徐林仍摆着架子。
方慎之在旁边轻咳一声，徐林望望他脸色，旋即改口，“但！就像老板一直强调的，我们始终是投资机构，Venture Capital天然就带风险两个字，不承担风险哪有收益呢。具体情况，可以一事一议。协议我也仔细看过，除了对赌条款，倒是问题不大。”
“谢谢徐总。”林之行忙说。
方慎之见二人达成共识，这才悠悠开口：“这就对了。之行，你们不要太冒进。但老徐也要给大家留下创新空间，不然都这么死板，不就成了债权，哪还是做股权投资呢。”
就此各打五十大板，两名下属点头表示诚服。
方慎之也便让他们散了。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徐林酸溜溜对林之行说：“恭喜啊之行，这个项目交割完，你今年又稳了。”
“不不不。”林之行忙否认，只再次表达谢意，“多谢徐总帮忙。不然人家等不了，我要被老板骂死的。”
徐林斜瞥她一眼，“知道就好喽。今年年会，记得来和我喝三杯，别再像去年一样，找章屿明来替你。”
林之行僵一下，“不会不会。一定一定。”
转过身，她翻个白眼。
无论如何，心头一块大石落下，可又不由涌起一阵悲哀。
原来烦了那么久，就是一句话或三杯酒的事。说好的原则、规定……原来都没关系，因为Being bold是投资大师之所以成为大师的理由。反正，话怎么说都有道理。
但顾不上多愁善感，林之行迅速在办公系统重新提交协议，就等着徐林审批通过。他必定是要再摆摆谱的，但方慎之既下了旨，也就大局已定。
至于程康阳那边，没有这么多内部流程繁文缛节，他自己拍板就行，会快很多。
不消几天，大事已定，林之行却只觉烦闷，不由走到楼下透口气。
写字楼装了最先进的新风系统，时刻保持空气清新宜人，可她时常觉得透不过气，只有在楼下那小得可怜的绿地边呆一呆，才能稍微回神。
以前这种时候，她习惯跟章屿明念叨念叨，两人通个短短的电话，便能安抚她悸动的心。
而更多时候，是他需要她。赶上暴涨暴跌的日子，她知道总会在下午晚些时候接到他电话。
虽说在一家公司，可其实隔行如隔山，他们并不能给对方具体工作建议，不过隔着电波说几句废话，就奇异地平静下来。
可这当然远远不够。
几千公里之外的完美爱人，不如身边一只臂膀可依仗。
这一刻林之行空自握着手机，竟不知道打给谁。
自然而然，该是施琅。可这件事上林之行却有些死板，担心两人关系导致公私不分，因此项目相关事项，她刻意不会第一时间与施琅沟通。
不过，不用她讲，施琅也会很快得知。毕竟他是公司创始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