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自招了。”江近楼半眯着眼,咬牙切齿,“好你个木头妖,快说,你究竟要想通什么?”
极乐仙晃了晃脑袋,堆起笑脸:“眼下仍是一团浆糊,你且容我再想想。”
江近楼伸出二指:“最多两日。”
极乐仙缩回盒中槭木,心虚丢下一句:“行行行,两日。”
江近楼合上木盒,回身扶叶沉璧下榻,温言宽慰:“我们脚程快些,两日后便能抵达平丘城。届时人多眼明,总会有人瞧出端倪。”
叶沉璧心不在焉,低低应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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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正中一盏孤灯如豆,烛影摇摇晃晃,照见三张各怀心事的面孔。热雾早从菜肴上散尽,汤面上的浮油凝成薄薄一层,却谁也没动几筷。
江近楼环顾左右,率先打破满室沉闷:“三秀,你方前辈可曾与你提过‘浮岚’这个名字?”
“他每日在我与几位前辈跟前,十句有九句不离‘浮岚’……”祝三秀道,“对了,听闻这回万前辈也去了平丘城。”
听见挚友的名字,叶沉璧终于从怔忡中回过神来:“一块赤火丢失,竟连浮岚都去了。”
祝三秀放下竹箸,絮絮叨叨说起从方见青口中听来的怪事:“平丘城原先有三家铸剑山庄。十年前,让剑山庄卫家五口回乡祭祖,半道上遇着一伙劫财的盗匪,全被杀了,尸骨无存。至此三家剩两家。”
叶沉璧:“丢失赤火的是横剑山庄苏家,另一家该是藏剑山庄公仪家……接连有人自尽,又是怎的一回事?”
祝三秀身子前倾,眼底亮起两簇光:“赤火丢失,方前辈说已查明是邪修干的。可藏剑山庄那事,才真叫怪!”
“何处怪?”江近楼插话。
“一家六口,每隔两日就死一个,全是自尽。到今时今日,只剩一对婆媳还活着。”祝三秀的声音越说越低,“最离奇的事,公仪庄主眼见儿女一个个死在他前头,竟在夫人和儿媳的茶中下毒。最后他自己毒发身亡,夫人和儿媳倒勉强捡回一条命,可从此终日惶惶,连觉都不敢睡……”
听罢,叶沉璧不置可否:“此事不像中邪,更像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
一个人费尽心机杀人,左不过图谋三件事:财、情、仇。
她想了想,又问:“藏剑山庄有什么宝物吗?”
祝三秀眼睛亮了亮:“有一个。十年前,被灭了门的卫家庄主,曾把自己家传的一块千年寒铁托给公仪庄主保管。那东西,也是铸剑的神物。”
叶沉璧眉头微蹙:“这两家交情很好吗?连家传之物都可放心托付。”
“十一年前,公仪大公子娶了卫大娘子。可惜才成婚一年,二人便遭了盗匪的毒手。”祝三秀这些年天南地北地跑,对这桩旧事如数家珍,话头一开便收不住,“听说卫庄主临出门前,心里深感不安,才把家传之物托给亲家与好友公仪庄主照看。”
一场横祸,公仪家没了长子,卫家先是在路上被劫杀,五天后,让剑山庄又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连同五十一口人,全化作了灰。
“让剑山庄就建在城门附近。等我们进了城,弟子指给你们看,那片断壁残垣,荒草都长得快比人高了……”
“两年前我途经那里,听更夫绘声绘色地说,夜里那废宅里常有哭声飘出来。”
叶沉璧双手托腮,心觉藏剑山庄这桩怪事,多半与那块仅次于赤火的千年寒铁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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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餐饭罢,满桌残羹冷炙间,再次悄然沉入一片死寂。
江近楼起身将祝三秀送到隔壁客房,又大步流星折回房,寸步不离地守着叶沉璧。
适才用膳之际,他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不安,深觉她这连日噩梦,似是有人暗中作祟。
可就连他,也猜不透幕后之人的图谋。
总不能只为不让她睡个安稳觉吧?
回房时,叶沉璧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地瞧着映在墙上的灯影。
整个人眸光涣散,痴痴惘惘。
江近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好几下,她隔了片刻,才缓慢地扭过头。可一双眸子望向他时,眼里却空茫茫的,一副魂儿还不知飘在何处的模样。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失魂落魄,无力感啃噬着他的心,恨不能替她难受、替她煎熬。
偏又不愿让她看出半分忧色,徒增她的烦恼,便故意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调笑道:“我知有一种法子,不光让你沾枕便睡,还不会做噩梦。”
叶沉璧侧过头,一脸认真:“什么法子?”
江近楼趁势捧住她的脸,一手揽过她的腰,带着她一齐朝榻上倒去:“亲累了,保管你梦里全是我这张俊脸。”
叶沉璧倦意深沉:“我很累。”
江近楼笑意更深:“无妨,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
两个人在榻上好一番折腾,偏生身下这张旧榻,稍一动便吱呀乱叫,搅得人兴致全无,最后只能悻悻作罢。
叶沉璧抱着江近楼的胳膊昏昏沉沉睡去。
可待他的气息渐渐平稳,她又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怔怔望着暗室中的那一点昏黄灯影。
梦里死过太多次,那种被一寸寸掐断生机的窒息之感,让她连闭上眼睛都恐惧极了。总怕哪一日真死在梦里,也无人来救。
她睁着眼,硬生生捱到天明。
等江近楼晨起动弹,她又慌忙揉了揉眼,装作才被他吵醒。
从那一夜起,只要遇着歇息,她便装睡。
许是她装得太好,又许是另外二人忙着凑到一处说笑,压根没人注意她的死活。末了,竟真无一人察觉,她已经整整两日没有合过眼。
马车进入平丘城时,祝三秀特意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指向让剑山庄那座荒宅。
江近楼就着掀起的车帘向外张望,喟叹道:“宅子可以再修,那些白白送命的无辜人,却无法再活。”
叶沉璧独自缩在车角,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江近楼与祝三秀头挨着头,气息都交缠到了一处,像在合谋什么。她心头一紧,脱口便道:“你们为什么又背着我说话?”
江近楼闻声回头,轻声道:“到横剑山庄了,我们该下车了。”
叶沉璧疑道:“不是才过城门吗?”
江近楼与祝三秀对视一眼,忙将她拉到车帘前,抬手往上一指:“这两家挨得近,过了让剑山庄,前面就是横剑山庄。”
叶沉璧半信半疑地下了马车,跟在江近楼身后,一步步走进横剑山庄。
才一踏入门内,一股浓重的铁腥气与剑气扑面而来。
寻常正厅多为宴客之所,这里却不同。
正中央立着一座丈许高的剑炉,炉身乌黑如墨,通体刻满云雷纹;炉中插着三柄巨剑,随风铮然震颤。
穿堂风过处,惊澜剑与枕流剑亦被惊醒,随之剧烈嗡鸣,满厅剑鸣声霎时一浪高过一浪。
往日听来顺耳的剑鸣之音,叶沉璧今日听着却只觉耳中嗡嗡乱响。
一刹那,她眸光骤冷,如覆寒冰。
见状,江近楼劈手取过惊澜剑,五指收拢,显是要惊澜闭嘴。
进到后院,问过苏洄才知,万浮岚一行尚在城外藏剑山庄的别院。
江近楼扫了一眼苏洄身后的几间厢房:“那我们先住下,你尽快知会他们回城。”
苏洄的目光在他与叶沉璧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这才转过身,引着二人往西厢去。
临出门前,他借方见青有话托他转述,将江近楼叫到一墙之隔的耳房。
门一合,四目相对,苏洄的视线往下移,落在江近楼手上,关切道:“江前辈,你手上怎生全是……咬痕?”
江近楼将手藏进袖中,垂眸苦笑:“她不知出了什么事,整日胡思乱想,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时常忘记。路上我和三秀劝她合眼歇一歇,她气极了,抓起我的手咬了几口。”
苏洄听得心头一沉,急声道:“那晚辈马上出府,把几位前辈找回来。”
江近楼敛了笑,补了一句:“记住,谁都可以不回来,但万浮岚一定得回来。”
“好。”
苏洄推门出去,脚还没迈过门槛,便撞见叶沉璧面无表情地倚在门边,一双眼睛幽幽地凝在他脸上:“他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没有。”苏洄努力挤出一个笑,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些,“江前辈嘱咐晚辈,今夜为你熬碗热粥。”
叶沉璧没接话,仿若一缕游魂似的,轻飘飘回了房。
苏洄被她吓出一身冷汗,逃也似的跑了。
当夜,万浮岚得了消息,御剑一路赶回横剑山庄。才一进门,叶沉璧便扑上来,一把抱住她,惊惶道:“浮岚,江近楼想杀了我!”
第58章 腰下剑(四)
从叶沉璧口中,万浮岚听到了一个与江近楼说辞截然不同的故事:“他一直想杀我,我被逼无奈,只能顺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