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垂地,他目光如刀,冷冷扫过每一张脸:“方才那群披麻戴孝之辈,是何人?”
媒婆跪倒在地,吓得声音都在发颤:“瞧着眼生,不认得。”
左右二人慌忙帮腔:“没见过!近日方圆几里的村镇,都不曾听说有白事。”
江近楼喉头滚动,将那股翻涌的杀意狠狠咽下,继续问:“这村子连个鬼影都见不到,你们为何偏走这条路?”
话音未落,新娘抬起手,遥遥指向前方一片山坳深处,声如蚊蚋:“我的夫家,便在五里外的河溪村。”
一旁的媒婆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嘴唇一张一合,明摆着有话要说。
江近楼缓缓蹲下身,目光与她齐平,剑尖点在她的咽喉正中:“你有话想对我说?”
媒婆被剑上寒光惊得双眼发直,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颤声道:“原不该走这条路。我们一行午后出发,走到前面山头,几个汉子堵住路口,硬是不让过。老身怕误了拜堂的时辰,只得跟着两个认路的妇人,抄这一条路走,说是更近……”
至于堵路之人?
据敲锣的男子回忆,依稀是洞仙镇上的几个泼皮。
再问引路的两个妇人?
媒婆思来想去,猛拍大腿,记起一个名姓:“老身早些年曾去洞仙镇说媒。今日那两个妇人里头,有一个的面貌,活脱脱就是曹员外家的大儿媳!”
江近楼面色铁青:“当真?”
媒婆忙不迭叠声哀告:“郎君,老身纵有泼天的胆,也不敢骗你!”
曹员外。
这个名字,江近楼在短短一日内已闻两回。
晨间,此人的两个孙子无理取闹,拖延乌巽风上山的时辰;午后,又换作此人的大儿媳,将一支送亲的队伍引入了洞溪村。
江近楼勾起唇角,挽了个剑花:“可惜,我无从分辨你们话里的真假。万一你们正是帮手,我放虎归山,岂非成了傻子?不如……我把你们全杀了,诸位意下如何?”
新娘与车夫面白如纸,连连摆手:“我们是邻镇人,今日千真万确,只是无意路过!”
江近楼挑眉一笑:“放你们一马,倒也不难,替我做一件小事。”
媒婆急急应道:“郎君吩咐便是。”
江近楼拂衣而起,高大身形罩下一片阴影。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几人,目光沉沉地压下来,一字一顿道:“帮我去找一个人。”
他仔细想过了。
若掳走叶沉璧与乌巽风的真凶是曹员外,此人费尽心机,所图十有八九与祭洞神有关。
极乐仙可借迷榖镯的感应,觅得叶沉璧方位。
可仅凭他一人一剑,怕是杀不完洞仙镇那群疯子。
故而,他得先找到饮霞山人。
或者,另有一法更速:找到那个无故腹痛的梁撄宁。
思及此,江近楼随手点了敲锣的汉子:“你与媒婆同去洞仙镇梁家,为我找来一个叫梁撄宁的女子。若是敢骗我——”
他话音一顿,剑指另外三人:“我正好给他们一个赎罪的机会,寻到你二人家中,杀个鸡犬不留。”
媒婆与汉子欲哭无泪,只能含泪接下这桩“小事”。
*
一行人从道旁几间空屋里,翻出一堆旧衣,套在身上。
待各自穿戴妥当,江近楼将两匹马藏到村尾僻静处,又取走叶沉璧的惊澜剑与两个包袱。
诸事妥当,众人推着牛车,吱吱呀呀踏上前去洞仙镇的路。
半道上,媒婆哭哭啼啼说起曹员外:“曹员外名唤曹弥陀,从前是户部员外郎。数年前致仕还乡,乡人敬他做过官、识得字,便依旧尊一声‘曹员外’。”
一个小小的六品员外郎,自回到洞仙镇,便成了呼风唤雨的土皇帝。
而后更因四年前一桩奇事,得了个“仙使”的名号。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为江近楼拼凑出一段传闻来。
四年前,曹员外梦遇洞神,受其指引,于仙人洞深处掘出一方白石,上有八字:弥陀引路,洞神现世。
消息传出,洞仙镇的里正与几位年高德劭的宗老,当即将曹员外奉为洞神仙使,说他奉天命而来,将引洞神下凡,带一镇百姓飞升成仙。
一时之间,信者如云。
说到此处,媒婆面上露出几分无可奈何:“老身虽也爱往庙里烧烧香、拜拜佛、求求神,可洞仙镇这地方,实是信得太过了些。老身前年去镇上说媒,一汉子穷得叮当响,偏要寻一个貌比天仙的娘子,口口声声说他升仙在即,非得一位仙女才配得上他这‘仙君’的身份。”
众人闻听这桩痴人说梦的笑闻,俱忍不住笑出了声。
气氛稍见松动,媒婆偷眼去觑江近楼,小心翼翼地问道:“郎君,你说的法子,能成吗?洞仙镇那帮人,上下一条心,可不好对付……”
“枕流,劝劝惊澜。”
惊澜剑兀自低鸣不休,连带枕流剑亦颤个不住。
江近楼一边吩咐枕流安抚惊澜,一边沉声回道:“放心,我保你们一个不少,活着走出去。”
*
距叶沉璧被劫,已逾半个时。
一行人疾行不歇,总算抵达洞仙镇外。
江近楼令新娘与一名汉子隐入镇外林中接应,自己则与媒婆等三人一道,大摇大摆地步入镇中。
走至一处拐角,媒婆忽地凑近半步,朝北边努了努嘴:“郎君且看,北边走来的老丈,便是曹员外!”
江近楼不动声色,举目望去。
这位曹员外看上去六十出头,一张面团团的脸上挂着和善笑意。下颌一把花白的长须,根根顺垂,衬着他宽袍缓带的步履,倒真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气派。
此人所过之处,百姓纷纷停步躬身,口中敬呼:“恭迎仙使。”
江近楼无语地笑了。
曹员外,竟是他与叶沉璧入镇当日遇见的那位拦路老者。
趁曹员外与人寒暄之际,江近楼斜靠在墙根下,隔着往来挑担提篮的行人,将此人的一颦一笑与一举一动,尽数收入眼底、记在心中。
待曹员外察觉有异,墙根处已经空无一人。
他眯眼望向镇口,冷声道:“今日可有生人进镇?”
随行男子满脸谄媚:“仙使放心,今日入镇之人,全是一心向道的善众,断无外人混入。”
曹员外微微侧首,附耳低语:“今夜乃千载难逢的机缘,莫生枝节。”
男子浑身一凛,正色道:“是。”
一张张笑脸从曹员外眼前掠过。
他负手而立,目光黏着一个青衫背影,一步步往前挪移,直至石阶一阶一阶地矮下去,那道身影被洞仙镇东南隅的一片竹篱吞没。
洞仙镇东南隅,第五宅,梁家。
将近日暮,篱笆门外传来几声呼喊。
梁妻丢下手中活计,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至门后。
门开一隙,露出一张相熟的脸。
她慌得躬身行礼:“恭迎仙使,恭迎仙使。”
曹员外尚未开口,他身旁一女子已抢上前,一掌搡在梁妻肩头:“梁大娘,愣着做什么?快把你女儿唤出来!仙使方才小憩入梦,替她梦见了一桩了不得的姻缘。”
梁妻面色一僵,为难道:“仙使前日命我们务必留住撄宁,不许她出门半步,眼下怎又要她出……”
女子断喝道:“仙使好心做媒,你莫要不识抬举!”
梁妻怯怯地抬起头:“撄宁闹着要上山报信。若松了绑,她跑了,怎么办?”
曹员外拈须微笑,气定神闲:“无妨,我去劝劝她。”
梁妻侧身将一行三人迎入院中,一路引至灶房后头的一间空屋外。
曹员外推门而入,门轴转动带起一圈浮灰。
梁妻正要抬脚跟进去,冷不防被随行女子横身挡住,厉声呵斥道:“仙使在里面施法请洞神,你跑进去作甚?”
梁妻踮脚朝里望了好几眼,悻悻道:“我不进去……”
木门吱呀阖上,彻底隔绝内外。
门外。
梁妻与守门女子搭话:“你瞧着有些眼生。”
女子叉腰横她一眼:“我乃仙使新收的左护法,素日在山中为全镇祈福,你自然不曾见过。”
梁妻无故挨了一顿训斥,深觉今日曹员外一行处处透着古怪,却又说不出怪在何处。
守门女子气势汹汹,她只好低下脑袋,再不敢多问半句。
门内。
曹员外绕过满地柴草,径直走向蜷缩在墙角的梁撄宁。
她披头散发,被人五花大绑丢在地上,嘴上一圈白布缠得密密实实。
见他逼近,她拼命蹬着地面往后缩,喉间呜呜作响。
像是在咒骂,又像是在嘶喊。
曹员外蹲下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师姐与师兄,被他们抓走了,你随我去救他们。”
梁撄宁眉头紧蹙,愣怔着点了点头。
曹员外一面替她松绑,一面悄声嘱咐:“出了这门,别露馅。你爹娘今日绑你,是奉曹员外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