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扶光所言,乃室中铜镜。”
井与铜镜。
风马牛不相及。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映出对方的脸。
叶沉璧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他通过眼睛入梦!”
井泉可鉴影,铜镜可照形。
极乐仙,藏在那团倒影之中,趁人对影注目,便潜踪入梦。
二人迅速跑到后院,趴在井边。
平静无波的井水,倒映出一对头抵着头的男女。
叶沉璧问:“你说他自号极乐仙?”
江近楼答:“就一个木头妖。”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攀谈起来。
那一句句絮语,沿着长满青苔的井壁,落进水中,荡开一圈涟漪。
叶沉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口井:“这木头妖费尽心思留下我们,怎还不现身?”
江近楼半眯着眼:“难不成是惧怕你我二人的威名?”
“……”
话犹未了,井中水面的涟漪越荡越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往上拱。再一晃眼,一股水柱自井底直冲而出,升至井口,又变作一把硕大的茶壶。
俄顷,茶壶倾倒,井水如注,劈头盖脸淋了二人一身。
江近楼怒骂声方起,井底已传出一声怒喝,震得井沿都在嗡嗡响:“大胆!吾乃极乐仙,尔等见到仙人,还不快快下跪行礼!”
“仙人们早在千年前便遁入九重归墟,你是哪门子仙人?担的什么仙职?”叶沉璧捏着嗓子,明知故问。话说到一半,她有意拖长语调停顿了一下,“怪了……你缘何在此?莫不是他们走时,忘了叫上你?抑或,不想叫上你?”
江近楼接过话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你听他说的话,风一吹都能听见回响。他色厉内荏,外强中干,显然是个光长树皮不长心的朽木妖。”
二人一唱一和,直把井底的极乐仙气得火冒三丈。
他看准时机,挥出一道水柱,将这两个口无遮拦之辈卷入井底。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叶沉璧被江近楼抱在怀里,只觉身子一点点往下坠。
井水漫过耳际,意识渐次恍惚。
黑暗吞没一切的最后一瞬,一句咬牙切齿又洋洋得意的话语,随水流灌入耳中。
“入了本仙的极乐地,你们休想出去。”
作者有话说:
这才是真正的万象幻术,小江给小叶的假的
第45章 极乐地(九)
极乐地。
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1]
欣喜若狂,谓之极乐。
乐极生悲,亦谓之极乐。
“沉璧。”
叶沉璧有意识时,听见有人正轻声唤她。
她茫然睁开眼,才知唤她之人,竟是闻笙。
此刻的闻笙,与往日判若两人。
周身那股凌厉的剑气褪尽,双眸含着盈盈暖意。
叶沉璧撑起身子,环顾四下。
榻是玉榻,四壁嵌着四颗明月珠。
窗外风雪呼啸,雪山巍峨,寒梅傲立。
观房中陈设与房外景色,极像是太虚宗位于天子山的洞府。
她强撑着坐起来,试着问了一句:“阿笙,今日是何日?”
闻笙倚在窗边赏景,闻言回过头,笑靥如花:“你忘了吗?今日是大师姐的生辰。”
大师姐。
花相容。
叶沉璧懂了,闻笙的执念是花相容。
许多年前,她曾听万浮岚言及太虚宗的一桩旧事:闻笙双亲,原是太虚宗十二峰的两位峰主。那一年,魔族护法鸣蛇率邪修百人闯入无极宫,意欲弑杀当今天子。
混战之中,闻笙双亲为护皇帝,双双战死。
双亲死后,彼时方满六岁的闻笙,交由太虚宗抚养。
而那个将她一手带大的人,正是花相容。
难怪……
难怪闻笙明知槐村有异,仍决意前往一探。
此举非鲁莽,更非逞能。
只因,那个于她而言,亦父、亦母、亦姐的花相容,或许就在里面。
叶沉璧下榻,踉跄着走到闻笙身边:“阿笙,近楼呢?”
闻笙挽过她的手臂,解释道:“师弟怕昭昭早起练剑闹着你,一早便抱她出去了。”
叶沉璧眉心紧蹙:“昭昭?”
“沉璧,你莫非睡糊涂了不成。”闻笙眉眼弯弯,抬手指向窗外,“你瞧,师弟与昭昭,在那边练剑呢。”
叶沉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雪地皑皑,红梅灼灼。
一个高大男子正弯腰握着一双小手,一招一式地比划。
剑影起落间,梅瓣簌簌,雪沫轻扬。
片刻,小姑娘从剑影里探出头,粉雕玉琢的一张脸,杏眼圆圆,顾盼间全是灵气。瞧着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可她手里那把木剑,剑身足有四尺高,比她还高出一截。
叶沉璧明知是幻境,可看着看着,心头依然隐隐作痛。
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是夺眶而出。
闻笙见她无端落泪,慌忙朝外喊了一声:“师弟,快回来,沉璧醒了。”
等叶沉璧再次回头,男子已抱着小姑娘出现在门口。
晨光从他们背后涌进来,两张脸笼在一片蒙蒙的光晕里,看不真切,只听得见一声接一声的呼喊——
“沉璧。”
“娘亲。”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从门口一路递到她跟前。
叶沉璧胡乱抹了把脸,努力牵了牵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江近楼,她那么小,你怎给她做了把四尺长剑?”
话音未落,泪如泉涌。
见状,江近楼忙不迭放下怀中的女儿,关切道:“沉璧,你怎么了?”
叶沉璧一头扑进他怀里,哭声从二人相贴的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她的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捶在他胸口上,又打又推:“我恨死你了!你欺负我不够,还欺负我女儿!”
江近楼胸口被捶得生疼,哭笑不得:“我何时欺负你了?”
叶沉璧哭得更加大声:“江近楼,我想回家了……”
江近楼不明所以:“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啊。”
一旁的江明夷仰起小脸,笑吟吟地跟着说:“娘亲,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啊。”
听见这句稚语,叶沉璧推开江近楼,蹲下身,一把将江明夷搂进怀中。
“娘亲,今日是花姨娘的生辰。”江明夷的脸贴在她的颈窝处,小嘴撅起,欲言又止,“你们都备了贺礼,独独昭昭没有……”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更是闻者伤心。
感受到她的肩背在微微发颤,叶沉璧将人往怀里搂紧了些,温声问道:“你想要什么贺礼?”
“昭昭昨日问过了,花姨娘缺只镯子。”江明夷歪着头,眼睫上悬着的几颗泪珠,随她说话的动作摇摇欲坠,“娘亲,你把你的木镯给昭昭,由昭昭送给花姨娘,好不好?”
“镯子?”
叶沉璧依言看向自己的腕间,目光久久落在那只木镯上。
那只平平无奇的木镯,那只她无论如何也摘不下来的木镯。
她不懂,江明夷为何偏偏要它?
她的身上,明明还有比之更好的宝物。
见她默不作声,江明夷直接撒起了娇:“娘亲,你就把木镯让给昭昭嘛。”
这句话,好似被施了咒。
叶沉璧听话地抬起手,直直伸到江明夷眼前:“昭昭,这木镯,我摘不下,你来摘吧。”
江明夷眨眨眼:“娘亲,你念口诀。”
叶沉璧面露疑惑:“什么口诀?”
江明夷:“解除禁制的口诀。”
叶沉璧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口诀。”
“你怎会不知口诀?”江明夷闹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小腿乱蹬,“你就是不想把木镯让给昭昭!”
叶沉璧愣了愣,两眼空茫,失神地盯着地上撒泼的小姑娘。
哭声聒噪,沸反盈天。
一声声、一阵阵,不住往耳朵里钻。
不对。
照厉夫人与万浮岚所说,江明夷从小性子倔,不服输、也不肯哭。
岂会为了一只镯子,在地上打滚?
叶沉璧不动声色地后移半步,面上笑意不减:“昭昭,你几岁了?”
江明夷脱口而出:“七岁。”
“好孩子,我想到口诀了。不过,我忘了一个字,你快帮我想想。”叶沉璧莞尔一笑,“前年,娘亲带你去无极城会友,你当时住在哪儿?曾家,还是赵家?”
江明夷哭声一顿,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娘亲,这事和口诀有何关系?”
叶沉璧信口扯谎:“我忘掉的那个字,正好是其中一户家主的名字。”
江明夷含混着挤出两个字:“曾家。”
“木头妖,出来!”
*
倏忽之间,叶沉璧眼中的江近楼与江明夷,如烟散去。而闻笙背对着她,正一步步走向门外的天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