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北的游家三口,东拼西凑,总算凑齐了去西海城看诊的五两银子。
村南西户,王钗娘与憨郎相依为命,即使一碗薄粥,也喝得有说有笑;村南东户,朱榆生与顺娘成亲才半年,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村西樵夫李铁头,每日起早贪黑上山砍柴。
叶沉璧从未见过他,可昨夜推开竹篱,却见门口端端正正搁着一捆新柴。她只当是满姑的心意,直到今日与人闲谈,方才得知是他所放。
问起缘由,原是昨日午后他偶然路过,瞧见月扶光砍柴时颇为吃力,便折返回山,替他们砍了一捆新柴送来。
槐村村人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却因为他们的到来,无端招来灭顶之灾。
若他们不能尽快找出藏匿在暗处的妖邪,这些笑着喊累的村人,根本撑不到太虚宗与万重宗赶来。
是他们。
害了槐村,害了无辜村人。
江近楼目视前方,闻言收紧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你先陪我做一件事,再把那个木头妖勾出来。”
叶沉璧重重点了点头:“嗯。”
江近楼要做的事,简单至极。
寥寥不过四字:进屋寻人。
叶沉璧陪着江近楼,走进一户又一户人家。若遇大门落锁或房门插闩,他便领着她翻墙撬窗。
起初,她以为他想挨家挨户确认村人的安危。
可真等进了屋,他却直奔榻边,先拍拍沉睡村人的脸,再伸手摸摸人家的衣袖。
动作随意,全无关切之意。
倒是这翻墙入室的架势,这拍脸摸袖的做派……叶沉璧左看右看,越看越觉他像是搜刮钱财的盗贼。
最后一户,是李家。
叶沉璧翻窗进屋,才知李铁头原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身量结实,脸上斜着一道旧刀疤。
此刻,他双眼紧闭,横卧在榻上。
头发已然全白,白得与那张年轻粗粝的脸格格不入。
白与黑,死亡与生机,就这么被强行拧在了一处。
江近楼照旧拍脸摸袖,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叶沉璧倚窗望风,数次回头张望,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
出门后,江近楼似有所觉,边走边晃衣袖,语带无奈:“你少胡思乱想,我没拿他们的东西。”
叶沉璧停下脚步,老实回道:“若区区三瓜两枣你也瞧得上,我怕是要一头撞死。”
一个和她在剑术上不相上下的人,一个她日思夜想、苦修多年只为彻底胜他一回的宿敌。若是个贪图村人几枚铜板,甚至撬窗入户之辈,那她的执念算什么?他若卑劣至此,又怎配做她的对手?
听她说完,江近楼额角青筋直跳,气恼道:“你我而今命悬一线,你若不信我,我们谁也出不去。”
“我信你。”
仅仅三字,掷地有声。
叶沉璧大步越过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
叶沉璧与江近楼前后脚回到家。
西面两间屋子,房门紧闭,唯有漏风的纸窗,泄露了房中人的行踪。
裴弦与月扶光。
一个在房中徘徊,一个端坐在椅上。
一动一静。
姿势虽不同,神色却如出一辙。
江近楼遥遥一指裴弦的屋子:“我去套他的话。你把月扶光带去我们那屋,分头问。”
叶沉璧偏头不解:“你我一起问话,岂非更好?”
江近楼摆摆手:“你在,裴弦不会说实话,反之亦然。这木头妖布下这一局,明摆着想借他们,留下你我。放心,若遇危险,大喊一声便是。”
叶沉璧觉他说得在理,径直推门而入。
不多时,月扶光跟在她身后,进了东面的屋子。
二人的身影相继没入门后,几声模糊的交谈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江近楼敛了笑意,踱步走向裴弦的屋子。
他在门前站定,阖目默念口诀。
口诀落,幻术加身,形容尽易。
须臾,他变成了叶沉璧。
他推开门,朝房中焦急等待的男子,轻声唤了一句:“裴道友。”
裴弦闻声回身,眼里的焦灼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变作欣喜:“沉璧,你怎来了?近楼呢?”
“他啊,嫌我脾气大,不要我了。”江近楼勾起唇角,缓步走近他,语气放得又轻又柔。他微微仰起脸,几点从瓦缝间漏下的天光落在“她”的眉眼上,温柔得不像话,“裴道友,你愿意陪我过完余生吗?”
裴弦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言语。
那个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敢奢望成真的梦,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成真了。
他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叶沉璧”,仿佛魂已离窍,只剩那句“你愿意陪我过完余生吗”在耳畔反复回荡,久久不散。
很快,好梦成真的狂喜淹没神智。
他上前握住眼前人的手,一遍遍地应着:“沉璧,我愿意。”
“裴道友,且慢。”江近楼背着手,灵巧地退开半步,“你先告诉我,这几日,你可曾梦到过我?”
眼前人明明笑意尽褪,声冷如冰。
可幻术犹在,落入裴弦眼中之人,依旧是温柔含笑的叶沉璧。
那些梦,攒了太久。
眼下像决堤的水,迫不及待地涌出来。
裴弦喉结滚动,将连日来的梦境说与“她”听:“他告诉我,心诚则灵。只要每夜入梦见你,我便能回到那一日。”
“哪一日?”
“近楼打晕我,去山洞找你的那一日。”
余下的半柱香光景,江近楼揉着眉心,耐着性子听裴弦讲述另一个他干的好事。
在裴弦的记忆里,当日一如今日,赤日悬空,蝉鸣声声急。
叶沉璧独自去了山洞,万浮岚不放心,托他代去照看。他知叶沉璧正与月扶光商议退婚,便鼓足平生勇气,去山洞寻她。
一路上,那颗压了经年的心。
如擂鼓,不肯歇。
他想告诉她。
他爱她。
从初次相逢,至今时今日。
同为剑修,他心甘情愿活在她的剑下、站在她的光后。
上山路上,他奔得那样急,心里塞满了要说的话。
可惜,他倒在了半道。
彼时,堪堪只差百步。
他来不及看清偷袭之人是谁,眼前已黑了下去,整个人扑倒在山道上。翌日醒转,他顾不上后脑的钝痛,便强撑着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往山上跑。
山风过处,他看见他的挚友江近楼从山洞中走出,御剑而去。
他错过了一百步,自此错过了一生。
越几日,她便与江近楼一道去了英山。
从此,相见唯“裴道友”、“叶道友”,客气、疏离。
他无数次地想回到那一日。
山间风和日丽,河面浮光跃金。
他走进山洞,表明心迹。她眉眼弯弯,唤他——
“阿弦。”
裴弦心弦微动,眼巴巴道:“沉壁,日后可否唤我‘阿弦’?”
江近楼眼底覆上寒霜,语气却不闻波澜:“阿弦,你告诉我。令你入梦者,是谁?”
裴弦迟疑道:“……你为何问他?”
江近楼双手藏在袖中,指间把玩着一块银锭,慢悠悠道:“他是你我的媒人。没有他,我从何知晓你这番心意?我自当好好感谢他。”
经他这番天衣无缝的解释,裴弦疑虑顿消,含羞带笑地吐出三个字:“极乐仙。”
听罢,江近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极乐仙?
一个木头妖,竟还敢冒充仙人?
他心里骂着木头妖,嘴上哄着裴弦:“阿弦,极乐仙在何处?我想当面道谢。”
裴弦沉浸在“她”的注视中,随手指向后院:“我是在井边遇见他的。”
“井?”
二人正说着,忽闻门外传来叶沉璧的呼喊:“近楼,快出来。”
裴弦听到这道朝思暮想的声音,困惑地看向眼前人:“沉璧,外面的人……是谁?”
江近楼勾唇一笑:“吾妻。”
“你是谁?”
“江近楼。”
那张属于叶沉璧的脸,褪去最后一丝伪装的笑意。
裴弦明白过来,羞愧、震惊、连同被愚弄的愤怒一起涌上心头,堵在喉头。他嘴唇翕动着,支支吾吾想辩解。
可比他的嘴更快的,是一道凌厉的掌风。
来自江近楼,正中他的后颈。
他如百年前那次一样,向前栽倒,倒在了距叶沉璧仅数步之处。
只是这回,在他失去意识前,看清了偷袭之人,真切地听见了一句话。
“上回偷袭你之人,非我。”
若他当年早有心思,裴弦连房门都出不去,遑论奔赴山洞。他猜下黑手之手,十之八九是那个爱管闲事的妖怪。
江近楼收敛周身冷意,出门与叶沉璧相会:“裴弦是在井边遇见木头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