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沿客店外的长街走至尽头,便是镇外马厩。
四人四骑,马嘶声碎,转瞬没入青翠山影之中。
策马疾行约莫半炷香的光景,马蹄声渐歇。举目望去,前方山坳里露出一隅泥墙灰瓦,几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立在土路旁。
槐村,到了。
四人在离村口十步左右的林中拴好马,拂去衣上尘土,这才结伴进村。
村口一株老槐亭亭如盖,树荫下,一位白发老妪佝偻着背坐在石墩上,枯瘦的双手翻来绕去,利索地编着竹筐;旁边两个妇人摇着蒲扇,凑在一处闲话家常。
三人抬眼看见生人,和气地笑了笑。
其中一位妇人认出裴弦与月扶光,热络招呼道:“哟,两位公子,你们这回怎愿意进村了?”
裴弦眉目含笑:“昨日欲等友人,便未曾进村。但见村中山水环抱,欲幽居几日。”
月扶光麻利地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敢问大娘,村中可有闲屋?”
那妇人接了银子,笑眯了眼:“有有有,村尾就有一座空院子。四间屋,正合四位住。”
月扶光:“大娘,烦请带路。”
妇人把蒲扇往腰后一插,引四人往村尾去,一路有说有笑:“莫叫大娘,生分。你们四位后生,唤我满姑便好。”
叶沉璧趁机上前,状似随意地搭话:“满姑,我有一位阿姐,前几日来鸟危山登高赏景,却不想失了踪迹。村中近日可有生人出入?”
满姑指了指前头的裴弦与月扶光:“昨日,这两位公子也找我打听自家阿姐。莫非,你们四位的阿姐,竟是同一个人?”
江近楼连连摆手:“他们三人的阿姐,我的姨姐。”
满姑恍然大悟,目光在他与叶沉璧身上打转:“原来你与这位娘子是夫妻。我说呢,瞧着就有夫妻相。”
江近楼眉毛一扬:“对,多年夫妻,已有一女。”
叶沉璧脚下一绊,哑然失色:“……”
满姑继续说道:“是有位娘子。七月十五那天夜里,她拎着一把剑进村,逢人便问巨鸟。我们整日待在村里,哪儿见过什么巨鸟。至于她后来去了何处,我没瞧见。”
说话间,空院已至。
竹篱茅舍,墙垣覆藤,柴扉半掩。
满姑怕四人嫌简陋,忙不迭推开柴扉:“这院子原是我娘家兄嫂的住处,前些年他们举家搬去了湘陵城,便把院子留给我照看。你们放心住,我隔三差五就来拾掇一回,里头干净着呢,被褥都是新晒过的。”
月扶光拱手道谢:“多谢满姑。”
四人相继进门,满姑将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攥在掌心,吞吞吐吐好半晌,才试着问了句:“可要些吃食?”
“不……”
“要!”
抢在裴弦回绝前,江近楼大声应道:“来时见河中有鲫鱼,劳烦满姑替我们捕些来。”
满姑乐呵道:“好说,我喊小翠给你们抓去。”
待满姑的背影消失在竹篱后,裴弦纳闷道:“近楼,我等不必进凡食吧?”
江近楼振振有词,一番道理编得滴水不漏:“你见谁不吃饭?今日我等是人,非宗门弟子。你若一天到晚水米不进,教这村中老少如何看你?”
裴弦左看右看,为难道:“可我们不会下厨……”
江近楼:“我做。”
当日晚膳时分,四人围坐一桌。
方桌斑驳,上置一碟切得薄透如纸的鱼脍、一碗碧莹莹的莼菜鱼羹、一盘咸鲜交织的清蒸鲫鱼、另有一瓮热气腾腾的鱼肉粥。
裴弦挑起一箸鱼脍送入口中,细嚼之下,不禁诚心夸道:“近楼,你怎会此等庖厨之艺?”
江近楼忙了半日,早饿得饥肠辘辘,随口扯谎敷衍:“随便学的。”
叶沉璧悬着一颗心,唯恐江近楼多说多错,连忙在桌下伸出脚,踢了他一下,面上则若无其事地催道:“快吃吧。”
哪知一眨眼,她的眼前凭空多出一双竹箸,上头托着白花花的鱼肉。
江近楼:“沉璧,为夫喂你。”
叶沉璧眼波流转,张嘴咽下,顺手回以一勺热粥:“近楼,我亦喂你。”
裴弦:“……”
月扶光:“……”
这一夜,风平浪静。
只叶沉璧许是晚膳贪嘴多吃了些鱼,睡至夜半,竟梦见自己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泉中。再一晃眼,一条足有六尺长的大鱼摆着尾鳍,在她周围游来游去。
最奇的是,那鱼头慢慢幻化成江近楼那张脸。
红月升至高处,月影摇曳。
人脸怪鱼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白牙,朝她猛扑过来。
她拔剑格挡,一脚将那怪鱼踢飞出去,嘴里兴奋地嚷着——
“江近楼,你去死吧!”
第41章 极乐地(五)
夜过三更,林深月晦。
江近楼半靠着冷墙,一腿平伸,一腿曲起,被红绸缠裹的双手搭在膝头。
案头灯烛将灭,壁上孤影被摇摇欲坠的昏光扯得忽长忽短。
他眸色沉沉,看不出是怒是悲。
残夜未央,人却醒着。
并非他机敏警觉,有所防备,实因半个时辰前,叶沉璧这毒妇平白无故横来一脚,正正踹在他小腿上,将他活生生踹醒。
小腿伤处渐渐肿起,青紫交加,一阵一阵的胀痛啃噬着骨肉。
他昏昏欲睡,偏生腿间又麻又胀又疼,煞是难熬,干脆挣坐起来,冷眼旁观叶沉璧做梦。
这毒妇今夜的梦,大抵浸在刀光剑影里。她嘴上念念有词,呓语细细碎碎,一声声全是喊打喊杀。
不巧,毒妇要打要杀的人,是他。
夜色自浓黑淡成青灰,江近楼自三更枯坐至五更。
叶沉璧不知何时翻了个身,一条腿竟大大咧咧地伸过来,压在他腿上。他抬开,安静不到一息,那条腿却又缠了上来。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闷得人怒火中烧。
烛泪垂尽,光影倏灭。
晦暗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慢抬起双手,故意将那根红绸绷直绷紧,逼得她一寸寸往他身边挪。
待她磨蹭着挪过来,他俯下身去,堵住她微张的唇。唇齿叩开,气息长驱直入,他用力一吮,势要将憋了半宿的那一团闷气,借由这个深吻,悉数渡给她。
他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
气她那一脚,踹得实在太狠?
抑或,气她连做梦,都在盼着他死?
前日双修的光景还历历在目,她攀着他的肩,快活到了极处;昨日夜谈的情形亦记忆犹新,她偎进他怀中,酣然入梦。
那些欢喜,明明都是真的。
怎生入了梦,便恨不得他死了?
毒妇。
口是心非的毒妇。
这回的鼻血,比从前每一回都涌得急。
一滴残血流经她的唇边,他伸出手,染血的指腹覆上她的唇。
指腹的血,唇上的红,混在一处。
他瞧着那片狼藉的血红,终于痛快了。
*
叶沉璧被这蛮横的吻惊醒,双手抵在胸前,呜咽着推他。
江近楼睁开眼,眼里浮上一层迷蒙,装出一副恍然回神的模样。他作势一惊,慌忙退开身去,重重翻回榻上,茫然无措道:“叶沉璧,这村子……看来真有古怪。”
叶沉璧用手背狠狠擦过被吻得泛红的唇,目光如刀:“你当我是傻子?”
江近楼面不改色:“你且想想,我往日可曾逾距半分?”
叶沉璧才不信他的鬼话,恼得发狠,挥拳就朝他打去。
江近楼不躲不避,懒散地歪在榻上,衣襟半敞,露出一片肌理分明的胸膛,任她的拳头一拳拳落下来。
那拳风乍看颇有几分气势,打在身上却不轻不重。
他最清楚她的性子。
这毒妇若真动了杀念,只会目不转睛地盯住你。
好比一头蛰伏于灌木间的豹,死死盯紧水洼边饮水的羊。
只待一瞬扑出,用利齿斩断猎物的生机。
至于眼下这番闹腾……
他抬眸看着她那张绯红的脸,心下了然:这毒妇,多半是恼羞成怒了。
叶沉璧打得正起劲,耳边忽地飘来几声闷笑。她循声低下头,却见这厮直勾勾地盯着她胸口看,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顿时火冒三丈。
她想一巴掌扇过去,又怕惊动另外二人,招来疑心。
她想咬他几口泄愤,又怕痛意,反倒激出他的兽性。
一时进退两难,她只能银牙咬碎,暗暗发誓:“小人,今夜我非把你腿绑上、嘴封上!”
“叶沉璧,打够了吗?”
“没有!”
*
山色犹自朦胧,一声鸡啼惊破朝雾。
槐村,醒了。
早膳时分,叶沉璧捏着半张素饼,试探着问出口:“你们昨夜做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