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月扶光眉梢微挑,眼底的光闪了闪:“那便说好了。七月底,我在余泽城等你。”
叶沉璧欲哭无泪,忙不迭婉拒:“师弟,不必……我与他去便是。”
月扶光侧过身,目光落在叶沉璧面上。
他吐字极慢,一字一顿:“师姐,往年你与他,皆在余泽城等我。”
叶沉璧心知失言,慌忙解释道:“你瞧我,这几日被西海城的案子闹得晕头转向,一时竟忘了。行,待此地事了,你带着裴道友与天公絮先去余泽城。”
月扶光唇角一勾:“好。”
这句话过后,二人再无言语。
直至一阵风过,惊起一池菡萏香。
以及一个男子咬牙切齿的呼喊:“沉璧,回房了!”
叶沉璧循声望向来人,见是江近楼,暗自松了口气,笑盈盈扬起手:“近楼,我这就来。”
话未竟,她已匆匆奔出水榭,竹帘在身后哗啦一响。
月扶光是否跟来,她眼下完全顾不上了。
及至近前,她一头扑进江近楼怀中,额头抵在他胸口。
池边热气与他的气息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更灼人。她仰起头,颊边红晕未褪,唇瓣无声开合:“我说错话了……”
江近楼双臂一收,俯身在她耳边吐出几个字:“回房再说。”
祝三秀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得合不拢嘴。她将遮阳的荷叶从头顶挪开,觑了一眼白晃晃的日头,心道:“这般毒日头,二位前辈搂在一起也不嫌热……”
啧,不愧是三界第一道侣!
*
玉蕤别院中,今日只余两处可居之所。
一间孤悬后院,一间紧贴西厢。
方见青自称要不眠不休起炉炼丹,径自抱了药匣,住进后院竹林深处。裴弦无法,只得被迫与月扶光挤在西厢之侧的偏房。
一行四人各怀心思,回到厢房院落,便见裴弦独自在偏房门外徘徊。
见状,江近楼将裴弦与月扶光一前一后搡进房中:“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们快进房修炼。”
他语气促狭,动作却迅捷。
不待二人反应过来,门扇已吱呀一声合紧。
日头西斜,院中一草一木,亮得晃眼。
江近楼转身牵起叶沉璧的手,踩着一地碎光,径直回了东厢。
一人关门,一人关窗。
动作一气呵成,彼此心照不宣。
须臾,二人在榻边坐定。
肩并着肩,膝盖相抵。
叶沉璧将来龙去脉道尽,语气平缓,眉间却不由蹙紧。话至尾音,她原本挺直的脊背松垮下来,半是自嘲半是懊悔:“扶光定是看出我俩不对劲了,有心探我虚实。”
以她的性子,怎会在余泽城等月扶光?
彼时心下一慌,竟多补了一句。
此刻静下心来再想,那番说辞,句句皆是破绽。
听完她所言,江近楼抱臂沉吟片刻,开口便将错处尽数推给她:“方才天公絮偷偷与我说,裴弦今日拐弯抹角向三秀盘问你我这一路的行踪。叶沉璧,果真是你露的马脚太多了。”
叶沉璧气不打一处来:“照我说,全怪你。”
全怪这厮不知收敛,处处树敌,累得她步步如履薄冰。
若非他恶名在外、结仇无数,他们何至于行了一月有余,今日仍困守西海城不得脱身。
真凶,了无线索。
修为,迟迟未复。
总之,一事无成。
一个仰仗她的护身金昙苟全性命,还隔三岔五窃她阳气的小人,怎有脸把错处全推给她这个心善之人?
江近楼拿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道:“我想过了,此番是你我疏忽,忘了在人前装一装之故。从明日起,你我须装得再恩爱些。”
此话入耳,她侧目看他,似在反问:“如何装?”
“第一,在他们面前,你我得携手而行;第二,我听天公絮说了,你我在路上卿卿我我,原是常事。”他睨她一眼,每说一事,便伸出一根手指。最后一根手指立起时,他的声音忽地沉了下去,“第三,旧事少提,旧人少见。”
三条约定,叶沉璧自忖能做到其中两条。
唯独第二条,她面露难色,抬手点在他鼻下,认真道:“我能忍着恶心,每日亲你十七八回,可你动不动便鼻血长流诶……”
她说话一向直白又恼人,江近楼耳尖红了一瞬,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除了唇,你亲旁的地方,我不会流鼻血。”
“真的吗?”
“我骗你作甚?大不了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
叶沉璧从容起身,在他面前站定。
窗外金乌正缓缓沿西下沉,薄暮的光穿过纸窗,斑斑碎影漫过榻边,将两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她的唇从他的眉心落下,徐徐向下滑行,过眼角、经面颊、停于耳垂。
一个安静的、不沾半点风月的吻。
像蝶恋花、鸟啄食、一触即离,并无多少缠绵,不过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反复求得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的吻正欲落向喉结,他蓦地别开脸,一掌将她推开,嗓音微哑:“太热了。”
叶沉璧退回榻沿,耐着性子候了半炷香,果见他鼻端干干净净,不禁疑惑道:“为何你我唇齿相贴与双修之时,你便会流鼻血?”
江近楼手上摆弄着广袖,银牙暗咬:“横竖与你脱不了干系。”
叶沉璧:“倒打一耙。”
江近楼:“做贼心虚。”
“呵。”
*
是夜三更,月影隐入云后,豆大雨点噼啪击瓦。
叶沉璧恹恹欲睡,又不肯放心睡下,只好瞪大眼睛,与角落里那张傩面对视。
看久了,那张狰狞的朦胧面目越发真切,一丝恐惧攀上脊骨。
傩面之下,是人是鬼莫辨。
一如她今时今日的处境,身边人影交错,往来纷纷,却似个个藏着假面,叫她不敢信,亦不能信。
她兀自恍惚间,忽有一只缠裹红绸的手自她头顶上方伸出,信手抓起傩面,扬臂甩出帐外。
叶沉璧回神,恶狠狠地盯着他:“你丢的是我的傩面。”
江近楼半眯着眼,懒懒地应了一句:“丢错了,你下去捡起来。”
“……”
疯子。
叶沉璧往里挪了挪,锦衾窸窣,红绸崩紧,和他隔开半床之距。
未几,昏帷里荡出一句话。
“叶沉璧,明日该破阵了。”
“明日亥时一刻,才是三日之期。”
“我怕忘了。”
今夜的江近楼,人烦话多。
叶沉璧翻过身,双唇严丝合缝地贴在他唇上。
相贴两息,迅速分开。
叶沉璧倒回床榻,无端想起一事:“难道我吻你旁的地方,不算破阵?”
“亲吻二字,重在一个‘唇’字。你我亲旁的地方,当然不算。”江近楼话犹未了,已觉鼻间一股腥热涌出,索性催她解开红绸。而后赤足下榻,寻了水盆,就着凉水净面。
他一面掬水洗濯,一面闷声催促:“你快睡罢,我今夜要去找天公絮。”
叶沉璧巴不得他走,温声应道:“你快去,莫回。”
一室昏暝,唯烛影微摇。
一声轻叹,似风微动竹。
此夜将阑,有人拥衾睡去,有人推门而出。
*
叶沉璧两夜未合眼,这一睡,直睡至日影高过三竿。一睁眼,她瞧祝三秀守在榻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复又惊醒般抬起,好似小鸡啄米,一啄一抬。
她忍住笑意,视线前移,忽见满案蔷薇。
粉白二色相映,瓣上犹带清露,瞧着极是眼熟。
最像……昨日傅宅所见。
叶沉璧惊得坐起:“他又闯什么祸了?!”
祝三秀吓得坐直身子,瞪圆了眼:“前辈,弟子没睡!”
叶沉璧指着蔷薇,急道:“哪儿来的?”
祝三秀笑眯了眼:“今日一早,江前辈带着万前辈从神雀楼后头的院子里折回来的。”
叶沉璧一手捂着胸口,心中稍安。
谁知,祝三秀又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江前辈昨夜许是睡不着,独自冒雨跑去傅宅,把满架蔷薇全砍没了。”
“……”
叶沉璧眼前发黑,仰面躺回枕上,语重心长道:“三秀啊,他有疯疾。若我不在,你离他远些。”
祝三秀嘴上应着好,转过身却捧来一只插了数支蔷薇的白瓷花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布置妥当,她方挨近了些,哀声恳求:“前辈,你能否同江前辈说一说……”
叶沉璧眉眼弯弯似新月:“说什么?”
祝三秀一张脸皱成一团,苦兮兮地诉苦:“他让弟子五日内背完一整本《太虚诀》,弟子实在背不出来,你看能不能请他宽限到半个月?”
《太虚诀》拢共四卷,合一万一千七百五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