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近楼听完,怒气填胸。
这太虚宗离了他,竟连条灵脉都抢不到。
祝三秀了却一桩好奇事,又转向叶沉璧与江近楼,问起另一桩好奇事:“二位前辈,你们为何未去?”
“近楼,你来说罢。”叶沉璧挽过江近楼手臂,半嗔半闹地说。她笑眼盈盈,左手却借着广袖垂掩,指尖在他臂肉上暗暗使劲,“好不好?”
“当然是因……”江近楼吃痛,眉梢微动。待寻出她那只使坏的手,他五指挤入她指缝间,收拢扣紧,方温声应道,“我不愿对沉璧拔剑。”
祝三秀一双杏眼弯成月牙:“二位前辈太恩爱了!”
叶沉璧与江近楼相视一笑。
掌心冒汗、手臂酸痛、银牙咬碎。
*
转过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马车到了太阿关,一行人下车分道。
通往太阿城的官道坦阔,眼下却有一面无形气墙,生生从中间将其截断。
腰悬十方令的修士守在关前,每有车马入关,便上前拦下盘查,朗声提醒:“前方分道,男女各行其途。”
叶沉璧与祝三秀乘木头人马车,取右侧坤道入城。
另外三人则驾十方宗青帷马车,从左侧乾道入城。
临行前,江近楼找到叶沉璧,再三嘱咐:“你若先一步入城,别乱走;遇不平事,莫看莫助。当心千秋宗主瞧出你有异,把你杀了。”
叶沉璧:“知道了,我又不傻。”
江近楼抬起手朝背后枕流剑一指,正色道:“进了太阿城,你千万拘着惊澜,叫她少开口。百年间,你我虽极少在人前走动,可这两个剑魂成天拌嘴,只怕一不留神,便漏出不该说的话来。”
叶沉璧还没接话,负在身后的惊澜剑已颤得剑穗乱晃,气冲冲道:“江近楼,我和枕流何时拌过嘴?我们揶揄你几句而已,你真记仇!”
“……”
暮色初笼尘烟起,两驾马车朝着云深处驶去。
天色向晚,晚风将车帷撩开一隙。
叶沉璧掀帘往外望去,恰见并行的另一驾马车上,江近楼探出半身,挥手朝她大喊大叫:“沉璧,记得等为夫!”
叶沉璧翻了个白眼,嫌弃地放下车帷,暗啐一句:“有病。”
*
车行四日半,总算到了太阿城。
方一入城,叶沉璧便带着祝三秀径直前往玉衡宗。
一来,玉衡宗内灵气充沛,人才辈出,她想让祝三秀长长见识;二来,她想趁江近楼尚未入城,悄悄去找万浮岚。
玉衡宗新山门,位于太阿城北玉山。
叶沉璧与祝三秀并肩站在巍峨的山门外,凝神静候裴弦。
四宗中,数玉衡宗规矩最多,凡有求见,需自外门弟子逐层通传至内门,方报亲传。
一炷香将尽,裴弦一身白袍,自山巅御剑而下,落地便问:“叶道友,岐山城的案子了结了?”
叶沉璧颔首:“算是吧。”
裴弦冲她扬了扬下巴:“走,御剑上去。”
叶沉璧忙把祝三秀推到他跟前:“裴道友,可否劳你带三秀进去一观?我要去寻浮岚。”
听到万浮岚的名字,裴弦嘴角一抽,剑指城东一处:“她住在城东山下的翠微小院,你去找她吧。”
叶沉璧蹙眉:“她怎不和你们一起住?”
裴弦转身丢下一句话:“她有病。”
这对同门师兄妹,应是近日又结了新仇。叶沉璧对此司空见惯,假借骑马为由,从玉衡宗借了一匹马,直奔城东。
*
翠微小院坐北朝南,背倚青翠山峦。
门楣上方悬着一方褪色匾额,题着“翠微居”三字,笔锋苍劲如松,字里行间藏万钧之力。
日头正盛,朱漆大门深闭。
叶沉璧将马拴在一旁的拴马石上,行至门前。
没曾想,她手还未碰到门环,另有一只手已落在门环上。那只手瞧着眼熟,她心下一动,抬眸一看,果真是江近楼。
四目相对,二人俱是一惊。
“你跟着我作甚?”
“你跟着我作甚?”
“谁跟着你了?我找我朋友。”
“谁跟着你了?我找我朋友。”
“你朋友是谁?”
“你朋友是谁?”
“方见青。”
“万浮岚。”
叶沉璧只道他鬼话连篇,质问道:“天公絮怎会在这宅子里?”
江近楼不明所以:“十方宗的人都说他在这里。”
他话里的每个字,她都识得。
可串在一起,却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叶沉璧歪着头看他,眨了眨眼:“怪了,玉衡宗的人也说浮岚在这里。”
话一出口,她如梦初醒。
那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那对害她被迫与江近楼双修的狗男女,就是万浮岚与方见青!
叶沉璧拍门嚷道:“万浮岚,开门!”
江近楼踹门喊道:“方见青,开门!”
“谁啊?”门内悄问。
“债主!”门外怒答。
*
朱门半开,方见青探出个脑袋,鬼祟张望:“人呢?”
叶沉璧与江近楼从左右门柱闪出,合力封住他前后退路,怒目切齿道:“还钱!”
方见青左顾右盼,越发摸不着头脑:“我何时欠你们银钱了?”
江近楼狠狠剜了一眼,顺势将他搡入门内:“你和万浮岚干下的好事,差点害死我们!”
门一关,叶沉璧袖风带怒,将他推了个趔趄。
方见青猝不及防被她推倒在地,胸中那团火再也压不住,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江近楼,叶沉璧,当初是你们劝我和浮岚在一起的!”
叶沉璧指指自己,愕然道:“我?”
江近楼袖子一挽,目光如冷箭,直往方见青身上射:“别信,他那张嘴里没一句实话。”
“好你个江近楼!”方见青欲哭无泪,一把攥住江近楼衣摆,唾沫星子横飞,“往日左一个‘连襟’、右一个‘贤弟’喊得亲热。如今我与浮岚之事东窗事发,你这个罪魁祸首竟翻脸不认,撇得一干二净!”
叶沉璧冷眼瞧着,见他眼眶泛红,胸口剧烈起伏,不似作伪。
她拽着江近楼背过身去,小声嘀咕:“遭了,好像真是我们撮合的。”
身后的抱怨声不绝于耳,江近楼想到一个好主意:“待会儿回身,装作与他说笑,你别露馅。”
叶沉璧:“行。”
计策定下,江近楼脸上堆起笑意回过身,弯腰扶起方见青:“逗你玩的,你怎还当真了?”
方见青拂袖甩开他的手:“滚,你们上门做什么?”
“借点钱。”江近楼腆着脸,喜笑颜开。
“又想在我面前炫耀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矿与灵脉?”方见青斜眼看他,面无表情。
江近楼硬着头皮摊开手掌:“是兄弟,就借我一百两。”
方见青眼皮一翻,望向房梁,语气坚定:“江近楼,我不会再上当了。”
“……”
三人说话间,一女子自厢房走出。
她云鬓散乱未绾,如幽魂般飘荡至叶沉璧面前,悲声切切:“沉璧,我那桩丢人的事,已传到英山了吗?”
叶沉璧拂开万浮岚遮面的长发,指尖才动,便见腮边、颈侧斑斑红痕密布,或深或浅。她慌得急急撒手,由着满头乌发纷披覆面:“进去说,我有事找你。”
万浮岚牵起叶沉璧:“且去东厢,西厢乱得很。”
方见青不耐烦地喊走江近楼:“我们去书房。”
*
东厢。
万浮岚用木簪随手绾了个道髻,单手支颐,没骨头似的歪在美人榻上,连声叹气:“师尊丢给我两条路,要么同他断干净;要么此番大比,得胜过千秋长老。”
她舍不得与方见青一刀两断,又没有必胜的把握。
于是,愁肠百结,不知如何是好。
叶沉璧挨着她坐下:“你们何必当着二位宗主的面双修?”
万浮岚:“你知我行事一向有始有终,既起了头,定要做到底。”
“我的意思是,你们何必非要选在那日双修……”叶沉璧扶额望天,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仅一墙之隔,你们当二位宗主是眼瞎耳聋心盲之人吗?”
万浮岚别过头,闲看窗外流云聚散。
好半晌,她方低低道出原委:“那日一见,他便寻机挨到我身旁,央我替他试丹。我百无聊赖,不经意间服了半瓶,转瞬药性催发,心跳腿软,只得拽了他,避入书房去解药性。”
两位宗主每回吵架,没个半日吵不明白吵不痛快。
她心想匆匆一解便罢,不碍事。
怎知那药性太烈,堪堪一回完全消解不尽,因此被人撞个正着。
她絮絮说起那日的事,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叶沉璧耳尖灼烫,一双眼飘忽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