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近楼回过神,换上一张冷脸。
谁知等他抬手去解红绸时,才知被缚的那双手因系缚过紧,竟卡在她腰际,进退不得。
外间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橐橐地响着,其间夹杂着祝三秀与苏洄的交谈声。
叶沉璧乱了方寸,咬牙骂道:“你无事搂我做什么?”
江近楼理直气壮:“不搂你,我没法动。”
“快想法子!”
“回榻上,我帮你咬开。”
二人身子紧贴,一步步挪到榻边。
甫一上榻,门外响起祝三秀的探问:“前辈,你们在吗?”
叶沉璧两腿分跨,坐在江近楼腰腹之上,一边眼神示意他咬开红绸,一边若无其事地扬声回道:“在。三秀,你有事吗?”
祝三秀:“前辈,你是忘了去河边赴约吗?”
叶沉璧故作恍然,笑道:“你瞧我,竟把这事忘了。”
祝三秀:“不妨事,反正那河边衰草荒波,没什么看头。对了,前辈,月前辈说你爱吃馄饨,特意买了一碗。我这就端进去罢?”
“馄饨”二字入耳,叶沉璧眼睫微垂,有一瞬的恍惚。
祝三秀连唤数声皆无回应,又探身朝里问了一遍:“前辈,弟子进来了?”
江近楼慌忙开口:“三秀,你把馄饨放在外头,我和你叶前辈此时……不宜见人。”
不宜见人?
祝三秀眼珠一转,猜二人正在房中修炼,忙老实应道:“行,我放门口了。”
一门之隔,里外声息可闻。
门外,祝三秀哼着小曲儿渐渐下楼去了。
门内,叶沉璧双手终于从缚腕的红绸中挣了出来。
烛火忽明忽暗,叶沉璧轻揉泛红的手腕,抬眼看向江近楼:“江狗牙口真利。”
江近楼气喘吁吁,将自己被绑的双手举至她眼前:“解开。”
“做梦。”叶沉璧拾起枕边两截咬断的残绸,一截团作一团,塞进他嘴里;再拈起另一截,一端缠上他手腕,一端牵至脚腕,绾了个死结。
江近楼怒极,唇边泛起冷笑,双脚抬起又落下,试图惊动隔壁三人。
叶沉璧探手自床下取出惊澜剑,利剑出鞘,往他眼前一横:“再闹,我阉了你。”
剑锋寒光一闪,江近楼不敢动了。
叶沉璧穿好衣裙,打开房门,从门外捧回那碗馄饨。
汤已半凉,馄饨尚温。
她在榻沿坐下,一勺一勺送入口中,咽得极慢。
江近楼挣扎着挨过去碰她,仰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叶沉璧被他蹭得心烦,便将他嘴里塞着的那团红绸扯了。
*
残烛将尽,光影在墙上浮动,恍若故人梦中来,却又缥缈难触。
叶沉璧捧着碗,茫然地盯着那截残烛。
江近楼拽了拽她的衣角,轻问:“你喜欢吃馄饨?”
叶沉璧垂眸与汤中倒影默然相望:“嗯。随师父入山修行后,一年半载方得归家一回。每回回去,我娘便会为我煮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薄皮透馅,汤上浮着细碎的青葱……”
多年前,她道成得长生,双亲却早已长眠泉下。
这碗馄饨,她多年未曾吃过了。
江近楼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句:“叶沉璧,我特别会做馄饨。”
叶沉璧拈起最后一只馄饨,喂进他口里,嗔道:“喏,今夜的赏钱。还有,你除了横冲直撞,不会别的招式吗?江近楼,你……委实有些不行啊。”
说罢,她故意掀开布衾,有意无意往他腰下看去,看着看着,扑哧笑出了声。
江近楼气血上涌,几欲晕厥:“叶沉璧,你有本事放开我!”
叶沉璧从他包袱里翻出一根新红绸,死死封住他的嘴,再俯身贴近他耳边,含笑低语:“我没本事放开你。江近楼,你若有本事,何不自解?”
“……”
是夜,江近楼暗发毒誓:到了太阿城,他定要让叶沉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违此誓,便叫他那个死鬼爹九泉之下永为鬼,坟前永无片纸飞灰。
*
翌日卯初,万道霞光破云来。
山后鸟雀一声啼,山下犬吠相和。
客店渐闻窸窣人语,叶沉璧自沉梦中悠悠醒转。
一睁眼,她先直直撞上两道幽幽含怨的目光,再定睛细看,江近楼七窍间血痕交错,血污糊了半张面皮,阴恻恻赛过厉鬼,不由惊道:“你怎生成了这副鬼样子?”
江近楼气不打一处来。
昨夜,她侧身未久,他的七窍一齐涌血,热热地漫过面颊。
他扯她衣袖,扯不醒;去蹬她,也蹬不醒。生怕血污了布衾,被掌柜瞧见扣钱,他只得翻身滚落床下,伏在地上,屏息等血淌尽。
她倒好,梦里痴痴笑了一夜,也不知在笑些什么。
红绸解开,一道暗色血痕自唇边沁出。
叶沉璧捏着两截染血的红绸,解释道:“我昨夜太累了,真没听见。”
江近楼扯过她的衣袖,胡乱抹掉唇边的残血:“破阵出力的是我,你累什么?”
叶沉璧拥着薄衾,慢腾腾反驳:“你虚有其表,阳气衰微……我心累,难道不算累吗?”
她一脸若无其事的小人样,江近楼恨声气道:“下楼替我提桶热水来。”
叶沉璧:“你怎不去?”
江近楼笑了:“好,我下楼,逢人便指着血痕,道是你一口一口亲出来的胭脂印。若有人问起,再扯开衣袍,露出你昨夜留下的咬痕。”
叶沉璧不情不愿地去了。
才一下楼,掌柜与伙计的目光齐刷刷投来,间有几声窃窃私语。
她以为是袖边一圈血渍招人闲话,赶忙去后院提上一桶热水,闷头便往楼上去。
半道,她迎面撞上月扶光与苏洄。
二人一见她,一脸欲言又止。
叶沉璧正自纳闷,忽听得一阵笑嚷声。
抬头看时,却是祝三秀倚在楼梯口,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呀,二位前辈好生恩爱!”
叶沉璧满腹疑惑:“何意?”
祝三秀探指虚点她左右面颊,羞红了脸,“前辈,你左右脸各有两枚唇印。”
“……”
江近楼!
她今日非杀了他!
叶沉璧僵硬地扭过脸,眉梢轻挑:“你们瞧他,都这般年岁了,成日里还像个傻子似的,平白教你们见笑了。”
此话一出,月扶光与苏洄皆低头看地。
祝三秀忍笑忍得辛苦,以袖掩唇从叶沉璧身边挨过,又壮胆觑了几眼,自是越瞧越憋不住笑,连忙奔下楼去。
叶沉璧羞愤难当,一头冲回了客房。
一推门,罪魁祸首抱剑倚窗,眉梢眼角尽是得色:“叶沉璧,原来你竟痴心到了这地步,夜里做梦也要将面庞贴来,在我唇上辗转索吻。”
“你去死吧!”
*
“走了!”
早食过后,祝三秀横笛破雾。
木头人车夫闻笛振臂,关节吱呀作响,挽缰驱车,载着一行人向太阿山辘辘而去。
进太阿关、越太阿山,车行五日便是太阿城。
此城为中容国第二大邑,极目沃野千里,四方商旅云集。
一年前,太阿山深处现一裂缝,上古遗迹现世,内蕴上等灵脉。为定归属,四大宗门敕令门下亲传,登临云海山巅,以剑意符箓比斗夺宝。
最终,玉衡宗胜。
岂料十方宗早有筹谋,秘布毒阵封困遗迹,阵起则灵气尽染剧毒。
玉衡宗虽胜,终难独取。
为免灵脉化为死地,玉衡、十方二宗遂立下血契:中分灵脉,各取其利。
今朝宗门大比,正是要胜局数以定灵脉分野。
苏洄三言两语说完太阿城大比始末,兴冲冲道:“千秋宗主放言,若十方宗胜,便赠入城修士一瓶助修丹药。故而……晚辈这才巴巴赶去……”
他说着便收了声,胆战心惊地偷瞥月扶光。
灵剑峰属于万重宗,他与同门竟为了区区一瓶丹药,不远千里跑去太阿城,已形同叛宗。
月扶光听他言辞闪烁,淡淡道:“十方宗丹道最精,我此行亦为李道友的丹药。且宽心,无人会罚你。”
叶沉璧与江近楼竖着耳朵,指节在剑鞘上时紧时松,听得抓耳挠腮,急欲探知玉衡宗取胜之由。可一年前的事,二人半字不敢问,便各按剑柄,强装出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幸亏车中有一个心直口快的祝三秀,替二人问出了心底话:“那灵脉,最终怎归了玉衡宗?”
苏洄摊手:“这事,我没打听到。”
离太阿关越近,月扶光手中的断虹剑低鸣越频。他垂目望着剑鞘上的“断虹”二字,喟然叹道:“浮岚一夜悟道入归虚境,连克桓师兄、太虚傅道友、十方李道友三人。”
叶沉璧闻之,心花怒放。
这万浮岚,真不愧是她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