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那会是谁?”
江近楼:“你有信得过的人吗?惊澜与枕流随我们隐居英山已久,对四宗百年来的变故知之甚少。我们得找一个人问清楚,问清这百年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叶沉璧垂下眼睫,轻声道:“我没有信得过的人,先去太阿城借钱吧。”
论交情,她最信万浮岚。
玉衡、十方二宗的宗门大比在即,万浮岚定在太阿城中。可封印她修为的真凶藏头露尾,桩桩线索皆指向太虚宗。
江近楼是敌是友,尚且难辨。
万一她这一腔信任,反误了万浮岚性命,岂非亲手害了好友?
一念至此,她决定将此事瞒下。
且等到了太阿城,再偷偷去找万浮岚问个明白。
*
说到太阿城,江近楼想起寺中悬案,轻咳几声,方道:“你让衙役与灵剑峰,找找一年前城中所有报官称遭人骗财骗色的案子。”
叶沉璧眉头微蹙:“为何与‘色’有关?”
江近楼:“白骨观,修的正是息灭对色身的贪恋。”
真凶将阵眼藏进《白骨图》中,足见其对白骨观这一修行法门深为推崇。
白骨观,戒的是色;
白衣观音,消的是厄。
世上有人色.欲缠身、目眩神摇,便有人以色.欲作饵、暗布迷局。
真凶以杀止杀,诛后者而救前者。
可他杀人后回头一看,设局者亦陷苦海,于是将人请入主殿,朝夕闻经,受观音甘露度化。
是谓:普欲度脱一切众生。
江近楼:“他应该还在城中,而且就在附近。”
叶沉璧深以为然:“寺僧言,自一年前起,主殿每至夜半,常闻咔嚓闷响与忽远忽近的念经声。可等他们提着灯笼冲进去,殿内却空空荡荡。久而久之,他们只当是夜风弄影,耳根虚妄,便懒得去管了。”
怪就怪在,巡守主殿的僧人提及:祝三秀梦游至主殿那一夜,他整夜只听到两声沉闷的异响,未闻半句诵经之声。
叶沉璧由此推断,真凶就藏在阿兰若寺附近。
每夜,他独自潜入主殿,启动阵法,而后盘膝打坐,默诵经文。
他们入住寺中当日,想来已落入他眼中。
为免秘密败露,他当夜特意不入寺。
谁知,祝三秀歪打正着,手指一碰,竟破了阵。
两具干尸重见天日,两桩命案浮出水面。
叶沉璧:“悟法大师连夜画了一幅无诤的小像。我命灵剑峰持此画像,会同衙役,沿街逐户盘查。”
江近楼轻挑眉梢,随口打趣:“他倒是有始有终。杀了人,每夜还费心费力跑来寺里给干尸念经。”
叶沉璧听他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全无半分体虚之状。她从榻上坐起,直勾勾盯住他,缓缓问出一句:“你似乎恢复得很快?”
江近楼:“我一没钱二无灵石,如何恢复?”
说罢,他以袖掩唇,胸膛剧烈起伏,佯装体虚气喘。
叶沉璧自然不信他的鬼话:“我想起来了,昨夜你提剑去竹林时,走路带风。”
江近楼慢条斯理地辩解:“我听三秀说裴弦来了,心里着急。你不知裴弦的性子,他比桓真更阴险、更狡诈,也更记仇。当年宗门收徒大会,你是不是一脚将他踹下擂台了?这仇,他逢年过节都要拿出来念叨一遍,比拜祖宗牌位还勤快。”
叶沉璧迟疑地点点头,反问道:“可……你和他,不是好友吗?”
江近楼翻过身,背对着她:“正是好友,才要提防。”
毕竟,以今日来看,裴弦当年就没防住他。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有可能,大江每天都想警告一次小江:你要是敢把我老婆弄丢,我掐死我自己下一次更新:周四如果最近弹出更新提醒,应该是我在修文
第14章 白骨观(五)
连番折腾了一日一夜,叶沉璧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眼皮重得撑不开。趁天边还糊着一层墨色,她一把扯过布衾,蒙头沉沉睡去。
半日无梦无忧无扰,再醒来时已是午后。
外头天光大亮,明晃晃的光线涌入房中各处。
叶沉璧从混沌中苏醒。
一线天光刺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挡光。
可有人比她更快。
一只手轻覆在她眼前,将刺向她的天光悉数拦在他的掌心之外。
她循着那只手望去,一阵穿堂风倏至,将帷帽的轻纱掀起来,露出一张苍白俊美的死人脸。
又一刹,轻纱重新垂落,人面俱隐。
“你戴帷帽作甚?”叶沉璧不解。
“唇上有伤口,我怕解释不清。”江近楼稍稍低头,好让她看清唇上的暗红伤口。
“你下回再敢伸舌头,我还咬。”叶沉璧恶狠狠地警告。
“不会了。”江近楼一脸正色。
“什么时辰了?”
“走吧,我已查清两具干尸的身份。”
*
一个时辰前,江近楼本欲好心提点苏洄去查骗财骗色的案子。
不料,他从禅房走去主殿的路上,竟与一个从狗洞钻出来的男子撞个正着。男子眼眶浮肿,眼下凝着两团暗青,明显是一夜未合眼又落泪所致。
四目相对,男子拔腿就跑。
他心觉有异,飞起一脚将男子踹翻在地,三两句便撬开了对方的嘴。
叶沉璧随他前往关押男子的静室,边走边问:“你的意思,那具女干尸,是男子的未婚妻?”
江近楼抿唇不语,直至她与自己并肩,才慢慢道出实情:“官府早查清了,他那个未婚妻,其实是个专行燕门术的骗子。这伙人一旦骗光书生的钱财,便会销声匿迹。”
男子名池景。
一年半前,他携半数家资,赴京应试。
行至岐山城外,他从一伙泼皮无赖手中救下一名女子。
女子自称罗妙才,说是被狠心的叔父一家卖到此地,幸得池景搭救。
为答谢救命之恩,她跪地叩首,发誓愿终身侍奉池景左右。
罗妙才容色绝丽,兼通琴棋诗赋。
不消四日,池景便不顾礼法,与她暗许终身。
因罗妙才要在岐山城等舅父送嫁妆,池景便陪她在城中住了下来。
转眼两月枯坐,舅父未至,罗妙才却自言已有身孕。池景原想送她回乡,再北上赴考,可架不住她说嫁妆殷实,劝他来年再考不迟。
待来年,先得弄璋之喜,后获鹿鸣之喜。
届时双喜临门,诚为一桩传世佳话。
经罗妙才几番劝说,池景答应留在城中,等她口中那位送嫁妆的舅父。
有一日,他从一场沉梦中挣扎醒来,却发现罗妙才与他藏在床底的银钱,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信罗妙才会丢下他,疑心是其舅家人棒打鸳鸯,故意把人劫走了。为了等回妻儿,他只好一边在岐山城谋了一份私塾先生的差事糊口,一边日日苦等,盼着罗妙才回来找他。
昨日,他得知阿兰若寺惊现两具干尸,认定其中一人是罗妙才。
整整一夜,他以泪洗面,悲痛欲绝。
天未亮,他便跌跌撞撞跑到寺门,却被几个衙役横刀拦住。
情急之下,他从墙角一个覆满枯草的狗洞匍匐钻入,执意进寺认尸。
听完这个漫长的故事,叶沉璧只觉好笑:“他还未认清罗妙才的真面目吗?”
江近楼:“色令智昏,美色迷人眼。”
*
阿兰若寺的静室,四四方方。
四壁悬四帖,笔走龙蛇各书一谛:苦、集、灭、道。
池景坐在正中的矮凳上,蓬头垢面。
叶沉璧与江近楼甫一入内,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声嘶力竭地问:“何时带我去认尸?”
江近楼剑锋一横,封住他的去路,逼得他只能踉跄跌回那张矮凳上。
未及问话,池景便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妙才不是骗子……”
江近楼自门外搬来两把椅子,与叶沉璧分坐左右,沉声问道:“你被罗妙才骗光钱财的事,还有谁知晓?”
闻言,池景双目赤红,嘶声吼道:“我都说了,妙才不是骗子!我怎会四处乱说?”
叶沉璧盯着他的眼睛:“一年前,你没来过寺里?”
池景面色如常:“来过,为妙才与大郎祈福。”
叶沉璧半眯着眼打量他:“只为祈福?”
她咄咄逼人,池景火冒三丈:“我入庙不为妻儿祈福,难不成咒他们去死吗?”
叶沉璧听着听着,忽地勾唇一笑,眼底是一片洞彻的寒光:“我明白了,你咒他们去死。”
池景眼神闪躲,梗着脖子反驳:“没有。”
叶沉璧:“可你的眼睛说,你做了这件事。”
“是!”
“我诅咒罗妙才那个负心骗子死无葬身之地!”
*
池景恨透了罗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