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法大师得知地室或为藏尸之所后,急忙携数名僧人赶来,称有时寺僧夜半路过主殿,常能听见一阵窸窣的声响,很像是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
据此,她猜测主殿与地室之间,或许藏着一道不为人知的阵法机关,专在夜深人静时,将两具干尸移送至主殿。
可惜,任她翻遍地上地下,却始终未能找到阵眼破阵。
此案既始于祝三秀的一次误打误撞,真凶藏尸与移尸的把戏,也该由祝三秀指引他们找到。
*
子时将近,祝三秀仍在殿中漫无目的地徘徊。
很快,她晃到西壁最后一幅白骨图前,指尖沿着头骨,依次滑过胸骨、腿骨,最后停在脚骨末梢的骨节上。
咔嚓。
咔嚓。
在众人的注视下,殿中那两具干尸动了。
他们连同膝下的蒲团,整个缓慢而诡异地开始朝一侧翻转。
不多时,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干尸,没了。
只剩下两块被利刃割开的蒲团,安静地摆在原处。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无人出声。
许久,闻笙扬手一挥,朝殿外喊道:“青红,你送三秀回去。”
待青红牵着祝三秀回房,众人赶忙围拢过去。
闻笙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心,第一个伸手,指腹贴着祝三秀先前摸过的那道弧线,从头骨的隆丘,划至脚骨的末端。
可两只蒲团静伏于地,并未出现翻转。
江近楼出言提醒:“你倒着摸。”
闻笙依言照做,从脚骨往上摸至头骨。
又是两声“咔嚓”过后,两具干尸再次翻转至众人眼前。
阵眼不在明处,而在《白骨图》中。
另外几人围在西壁前啧啧称奇,独独叶沉璧立在人群之外,望着江近楼的背影出神。
这事,太过巧了吧?
作者有话说:
成都,冷得有点不礼貌了😭
第13章 白骨观(四)
阿兰若寺的主殿,每至入夜必燃灯烛。
此非俗家照明之用,乃佛家所云“一灯能破千年暗”之喻。
高处房梁之下,悬着两盏绢纱灯笼,灯纱上描着莲花与云纹,透出晕晕暖暖的光。近处殿柱两侧,各立着一盏青铜烛台,绛烛插于其上,光焰温润明亮,映出铜绿斑驳。
一缕香雾自香炉中逸出,攀着灯笼余光升腾而上,散入被光遗落的暗影里。
火光与灯笼光随风摇曳交织,将白衣观音像与两具干尸笼在其中。
光影忽明忽暗,一切似真似幻。
两具干尸枯骨嶙峋,叩谒于莲座之下,好似两个敬虔的信徒。
白衣观音含笑垂眸,仙姿缥缈。
她一手净瓶微倾,一手柳枝轻拂,像要洗去他们一身的尘垢与业障,又像要引渡他们的魂魄,飘向西天莲池。
眼前这一幕,诡谲又虔诚。
叶沉璧看在眼里,心头莫名浮上两个字:赎罪。
日闻佛经,是为赎罪;
夜拜观音,亦为赎罪。
真凶以自己的方式,迫使二人忏悔业障、消除恶业,直至解脱轮回,证悟涅槃。
叶沉璧:“这二人生前,看来做了不好的事。”
江近楼:“贪嗔痴,横竖逃不出这三垢。”
叶沉璧:“你懂佛理?”
江近楼眉梢微挑,漫不经心道:“我看过的佛经,比外头那群和尚还多。”
叶沉璧得意地笑了笑:“你是打算输给我后,直接剃度出家吗?”
江近楼负手而立:“我其实打算在你坟头搭个灵棚,每日念一遍《往生咒》,为你超度。”
“我与你非亲非故,你太过孝顺了。”
“怕你没死透,阻我成仙之路罢了。”
叶沉璧与江近楼近乎耳语的交锋之际,闻笙与裴弦走过来辞行。
闻笙见二人面上飞红,气息微促,揶揄道:“你瞧你们,竟在佛前打情骂俏。总归是在寺院里,好歹收收嬉闹心,留点敬意给菩萨。”
整个太虚宗,江近楼最烦闻笙。
一来,她与叶沉璧交好,背地里不知陪叶沉璧拆解过多少次他的剑招;二来,她最擅颠倒黑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对于她的打趣,江近楼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唇间挤出几句冷冰冰的话来:“你们还不走吗?裴道友,尤其是你。玉衡宗这些年,十有九输。宗门大比在即,你竟还有心思在此闲逛,我若为你师尊,定罚你入玉衡幻境十遍。”
裴弦忍气吞声:“我今日没惹你。”
闻笙司空见惯:“他疯病犯了,我们快走。”
叶沉璧:“我送你们出寺。”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月扶光开口截住话头:“师姐,我去送吧。”
他的半张脸浸在阴影中,让人看不分明。
闻笙以为江近楼又吃醋发疯,忙回身将叶沉璧往他怀里一推:“行行行,我们几个碍眼鬼这就走。”
五人就此分开。
三人往南出寺,二人往北回房。
*
奔波一整日,叶沉璧只觉身心俱疲。
草草洗漱一番,她便扯开外衫,一头栽倒在榻上。
江近楼在屏风后独自折腾了一炷香,脚步挪移,水声淅沥,总之一刻不停。
当叶沉璧的耳边静下来,周遭暗下来。
灯烛熄了,人上了榻。
“叶沉璧,你亲过人吗?”江近楼语调冷漠,似含着冰。
“没有,只亲过一头猪。”叶沉璧语气挑衅,像燃着火。
“……”
黑暗模糊了彼此的距离与轮廓。
吻落下来的瞬间,叶沉璧昏昏沉沉地想:“这和我平日亲他,究竟有何不同?”
她本能地偏头躲闪,抬手要推。
可她的手腕被他的手掌扣住,下巴被他的另一只手捏住。
那力道又重又蛮横,教她挣脱不得,甚至越挣越紧。
他的舌尖闯进她的牙关,疯了一般往里探,掠夺了她的所有呼吸,似要吞噬她。
唇舌的翻搅,让她喘不过气。
她急了。
一口咬下去,牙齿刺破皮肉,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疼痛来得太快,江近楼眼前骤然涌起一片黑雾,指节被迫松动了一点。
血从鼻与口两处汩汩涌出,糊了半张脸。
他忍着伤口的刺痛,用指腹擦了擦嘴唇上的血:“叶沉璧,这才算亲。”
一声坠地的闷响,伴着一人疼到极点的抽气声。
同时响起。
“嘶……”
真疼。
好在他躲得快,才只废了三窍一腿。
*
五更骤雨忽至,卷雨狂风吵得人心烦。
叶沉璧在榻上翻来覆去,胸口像堵着一团燥火。
静心诀在唇齿间反复滚过无数遍,那团火非但不灭,反倒越烧越旺。
她不甘憋屈地死于自焚,干脆赤足下榻将江近楼踹醒:“起来,打一架。”
江近楼:“没空。”
叶沉璧不依不饶:“起来,拿剑。”
僵持之际,一道惊雷劈开天幕。
借着电光一闪的微明,江近楼望见她的眼里,噙着一颗颤巍巍的泪珠,将坠未坠。
他从地上爬起站定,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两柄并排的剑上:“蒙着布衾打,别吵醒其他人。”
“好。”
起初是两团人影扭缠厮打,后来只剩一个人挨打。
反正死不了。
江近楼心想。
他说不清、道不明自己为何会那样不管不顾地吻下去。只是有一瞬,心跳得太快太乱太急,一个灼热的念头在脏腑间横冲直撞,逼他那么做。
江近楼咬牙吞声咽下每一记,实在疼得厉害,便偷眼去瞄叶沉璧。
她同许多人比过剑,剑风点到即止。
唯独同他,是拼了命的。
世人皆得她一个“好”字,唯他江近楼独得她一个“真”字。
他有时隐隐觉得,那是另一种近。
*
阿兰若寺的晨钟撞开薄雾,声浪越过重重殿宇,直抵禅房。
叶沉璧打累了,脱力地栽倒在榻上,闷闷地喘着粗气。
江近楼捞起散落一地的布衾,抛回她身上。
彼此沉寂许久,叶沉璧哑着嗓子开口:“我昨夜问了阿笙两件事。第一,她亲眼所见,你我醒来当日,九皋老祖在无极城的司命宫,与中容国的太祝论道;第二,昭昭跟着江宗主在天子山修炼。我怕露馅,便没让阿笙传音。”
她找闻笙,一为打探九皋老祖的行踪与江明夷的安危,二为确认万象幻术的真假。
可惜,闻笙所知口诀,仅得一半。
偏生这一半,又与江近楼所授一字不差。
她不敢深问下去,心下疑云虽未散,却暂且拿他没了法子。
隔了半晌,耳边才传来江近楼的回答:“师姐多疑少决,幸亏你没让她带话,否则定会弄巧成拙。至于死老头?他最是贪名图利,杀人不见血。这事,不像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