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不容二虎,一城不容二宗。
于是下月十三那场大比,便不再只是简单的一争高下。
谁赢,谁就能坐上“太阿第一宗”的位子,谁就能把整座城,连同对方宗门上下的脊梁,一并压下去。
江近楼撇撇嘴,明显不信:“天公絮参加宗门大比,素来喜欢最后一刻赶到。”
祝三秀从树后探出个脑袋:“前辈,是真的。我上月路过太阿城,城里全是十方宗与玉衡宗的弟子。城门黄榜上书:凡两宗修士,须于六月初六前返山,违者戒尺鞭笞。”
今日已是六月十五,方见青必定已不在琴鼓城。
“是吗?”
背上的包袱轻若无物,里面仅装了两身薄衫。
江近楼咬了咬牙,僵硬地扭过头。
十步开外,枕流正气冲冲地甩着袖子朝他奔来,脚下扬起一溜尘土。
他厚着脸皮,扯开嗓子喊:“枕流啊,再回家帮我取几身衣裳!”
“江近楼,你真是有病!”
枕流气喘如牛,高声骂道。
*
一来一回,一炷香矮了半截。
待枕流取来衣衫与蒲扇,几人仍僵立在树下,谁也不愿做那个先动身的人。
辰时过半,叶沉璧率先开口:“既同路,便一起吧。”
说罢,她与祝三秀先行钻进马车。
车帘晃了晃,枕流在剑中扬声催促道:“剑鞘都晒热了,你快上车。”
江近楼慢腾腾地走过去,掀帘登车,挨着叶沉璧坐下,随口道:“我看不必与他们一道。”
叶沉璧劈手夺过蒲扇,一面急摇,一面附耳低语:“我打听过了,这几年官道上常有邪修出没。你我二人的秘密,瞒不了太久。有扶光一路护送,总好过我们孤身犯险。”
还有半截话,被她硬生生咽回腹中。
她与月扶光相识多年,深知他性情偏执,一如顽石。
她退一步,他便迫近一丈。
她越是推拒,他反倒认定她身在危崖,正需援手。
叶沉璧:“到了太阿城,我让浮岚劝走扶光。”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细密的痒意从耳边蔓延至心头。
可当“扶光”二字入耳,那点痒意霎时被一阵时时作痛的酸楚取代。
扶光,扶光。
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心上。
江近楼开口打断她的话:“叶沉璧,我虽不介意你怎么唤月扶光,但你能否多想想昭昭?”
叶沉璧眉头蹙起,不解道:“一个称呼罢了,与昭昭有何关系?”
许是车里闷热得让人神志不清,江近楼昏头涨脑地胡说起来:“昭昭不单是我女儿,也是我师妹。你若称月扶光一声师弟,昭昭就能大大方方喊他师兄。可你若唤扶光,昭昭便得喊他叔父。这辈分,岂不全乱了?”
“有病。”叶沉璧嫌弃地瞪了他好几眼,顺手把蒲扇丢到他怀里,“说好了替我扇风,快扇!”
两驾马车并一驾囚车,朝北行进。
马蹄声碎,将里外隔成两半。
一半是车中人脸上的茫然,一半是远方旷野里未知的前路。
马车将出英山镇时,叶沉璧到底没忍住,掀帘回首,深深望了望那个她全然记不得的家。
前夜月下闲谈,她从惊澜口中得知:英山那座小院,是当年她与江近楼亲手搭起来的。
院中的海棠是她所植,说是要等枝影扶疏之日,与江近楼把酒言欢。墙边的蔷薇丛则出自江近楼之手,只愿她晨起推窗,便见花枝近在眼前。
而山中更深处,还藏着一座二进院落。
可惜那座院落被阵法遮蔽,她连一隙一角都无法窥见。
百年后,叶沉璧与江近楼的过去,都被锁进了那座无人能进的院落,再无人能回的家。
家。
究竟何处才是她的家?
她还能回家吗?
叶沉璧放下车帘,颓然倚在车壁上。
江近楼见她怔怔出神,手中蒲扇越摇越慢。
“少偷懒。”
“……”
*
从英山镇前往太阿城,车辚辚十五日漫漫,先后经东极、琴鼓、岐山三城。
第四日午后,一行人行出东极城。
城外官道渐行渐窄,囚车内的白及骂声渐高。
行不多时,忽闻锣鼓阵阵,唢呐声声。
锣鼓声由远及近,一支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迎面行来。
小径道窄,容不下马车与花轿同过。
月扶光掀帘看了看,吩咐道:“退后,让红事先行。”
两驾马车循声向后倒退,将车驾暂退至几步外的岔路口,让出整条道。
见状,四个抬轿的轿夫连连道谢:“多谢贵人!”
领头的媒婆更是嘴甜,一边走一边高声唱喏:“多谢相让!小妇人谢过!”
迎亲队伍行至两驾马车跟前,媒婆从竹篮中抓出一捧红艳艳的枣子,塞给月扶光与苏洄所乘马车的车夫。那车夫原是灵峰派的杂役弟子,因车中两位前辈未应,只得摆手推辞。
媒婆不气不恼,乐呵呵又走到第二驾马车前:“贵人,你们可要红枣?甜着呢。”
祝三秀贪嘴,伸手便要去掀车帘。
叶沉璧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别动,这人有古怪。”
“啊?”
说时迟,那时快。
车帘无风自开,掀开一角。
两名轿夫持剑破帘而入,寒光一闪,劈向车内三人。好在车厢内另有一道暗门,叶沉璧一手握剑,一手拉起祝三秀,沿车壁侧身滑出,直奔月扶光等人所在的马车。
江近楼眼睁睁看着叶沉璧丢下自己跑远,气不打一处来:“倒是拉上我啊。”
唯恐弄坏马车,陷入被迫与月扶光同挤一车的绝境。
江近楼纵身跃下,将刺客引至道旁空地。
两名刺客来势汹汹,剑锋过处,松枝应声断折,碎石飞溅如雨,足见其修为之深。
江近楼躲在苏洄身后,且战且退。
最后他虚晃一剑,借势撤招,抛下苏洄一人独对寒芒:“苏小友加油,前辈先走一步。”
话音还在风里打转,他已头也不回地跑向不远处的叶沉璧。
*
这边厢,月扶光以断虹剑为引,在囚车前布下一道剑阵,将众人护在身后。
阵成刹那,千百道剑影游走,呼啸着扑向媒婆与另外两名轿夫。
江近楼一口气跑到叶沉璧跟前,拖着她步步后撤,低声道:“他们明摆着是来救另一个邪修的。万重宗的事,我们少掺和。再者,你也掺和不了,不必上去拼命。”
小人,专挑她的痛处踩。
叶沉璧狠狠剜他一眼:“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江近楼白眼一翻,心道:“不识好歹。”
阵外刀光剑影,激战正酣。
忽然,祝三秀抬手指向叶沉璧与江近楼的脚下,目露迷茫:“前辈,这是什么?阵法吗?”
叶沉璧与江近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见那眼熟的符文自脚下地面幽幽浮出,游曳盘绕。
“我上回亲你,是什么时候?”叶沉璧问。
“三日前,未时吧。”江近楼答。
“现在亲,应来得及吧?”叶沉璧盯着已浮到手边的符文。
“试试。”江近楼喉结滚动,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两个字未及落定,江近楼已揽过她的腰,微一俯身,吻便落了下去。
嘴唇相贴,只一息。
快到彼此甚至来不及闭眼,近到能看清对方耳根泛起的绯红。
以及那一瞬,彼此睫羽轻颤。
心跳如擂鼓,乱了方寸。
远处刀剑争鸣,哀嚎声四起。
近处二人拥吻忘我,周遭符文闪烁流转。
“这世上难道有阵法,需得亲吻才能开启吗?”祝三秀左顾右盼,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不愧是高阶剑修,连布阵都这般别出心裁!”
不过……
这阵法有何用?
祝三秀心里藏不住半句话,小步挪到叶沉璧身边,压低声音问:“前辈,你与江前辈这是在布什么阵?”
符文层层淡入虚空,传送阵彻底消失。
叶沉璧被祝三秀的声音拽回神思,惊觉江近楼的手仍扣在自己腰后。她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小阵法,只作震慑之用。”
祝三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向江近楼:“江前辈……诶,你怎生流鼻血了!”
江近楼后知后觉地探手摸向自己鼻子,果真触到一片温热湿滑,沾到满指猩红。
流鼻血这事,一回生,两回熟。
三回四回五回……他只好熟练地抽出袖中素帕,掩在鼻端。
四步之外,剑阵锋光一敛,几名邪修尽为所制,只待押入囚车,便可重新上路。江近楼懒得去管,以袖遮面踉跄转身,朝附近的河边挪去。
叶沉璧目送他仓皇离去,只当他火气过旺,并未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