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事一桩。”
叶沉璧与江近楼目光相接,勾唇一笑:“三秀啊,记得六月十五去英山接我们。”
“前辈放心,弟子定早早来!”
*
镇上的客店距英山仅半里路。
叶沉璧与江近楼目送祝三秀跨进客店门槛,而后踏着西斜的日头归家。
半道,叶沉璧突然发问:“另一个邪修,会是谁?”
江近楼眼睫半垂,语气平淡:“没准这个邪修是出于好心。”
叶沉璧快步走到他身边:“你话中有话?”
江近楼停步,直视她的眼睛:“事到如今,我不瞒你了。剪出纸傀儡的邪修,我认识。”
叶沉璧怔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你想联合邪修杀我?”
江近楼:“她早跑了,我如何与她合谋杀你?”
“她是谁?”
“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妖修。名字,我暂不能说。”
除却名字与妖修来历,江近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日,我一瞧见那个粗疏纸人,便知是她所为。她整日闲得慌,四处游历,见谁有难都会凑上去帮一把。”
他猜,孙四婆死后,因放心不下孙女柳舍奴,其魂魄在山中游荡时,恰好撞上了他认识的那位妖修。
一番哭诉之后,妖修答应帮忙,剪出一个纸傀儡,让它代替孙四婆照料孙女。
纸傀儡最长可存世五年。
短短五年,却足够柳舍奴长大,足够孙四婆的傀儡安心死去。
江近楼无奈道:“反正她没什么坏心思。”
叶沉璧半眯着眼打量他,冷冷道:“江近楼,你一个宗门弟子,我劝你少与魔族中人来往。”
江近楼:“太虚宗都不敢管我,你凭什么管我?”
叶沉璧:“若因你之故,连累了我与昭昭,我饶不了你。”
“出了事,我承之,绝不牵连你们。”
“你最好说到做到。”
此句过后,彼此再无言语。
酉时将尽,两道回家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
不消多时,影没门内,人归房中。
纸窗半开,薄暮的微光探进来,映出两个低头收拾行囊的身影。
江近楼随手从箱笼中扯出两三件薄衫,团了团塞进包袱。
他早有盘算:家里的一堆旧衣,全是累赘,不带也罢。等到了琴鼓城,他银子在手,何愁买不到新的?
叶沉璧抱着衣裙路过,好心提醒道:“天公絮行踪不定。万一他不在琴鼓城,你我莫非要靠三秀接济?她那点碎银子,可不够你买新衣。”
江近楼听话地往包袱里塞了几件旧衣。
塞到一半,他忽地停手,气恼自己过于听话实在窝囊,便赌气似的拽出几件。
他又不是叶沉璧的狗,何须对她唯命是从?
“呵。”
*
马车与银钱,皆顺利到手,眼下只余一桩悬而未决的念想——
困楼阵,究竟是真是假?
三日等待,恍如三秋。
每日晨光初露,叶沉璧与江近楼便并排坐于树下,听惊澜、枕流将近年诸事与诸人名号称谓拣要紧的相告。奈何两个十七年前才修成人形的剑魂所知终究有限,前路茫茫,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好在这百年间,他们深居简出,与人多是泛泛之交,至交依旧是百年前那几张旧面,倒也能勉强遮掩过去。
她一边听着,一边算着日子、数着时辰,时时刻刻盼着阵法为假。
倘若为真,要她每隔三日亲一次江近楼,甚至与其双修。
这般生不如死地活着,倒不如一死来得自在。
六月十四,第三次亲吻后的第四日。
午时烈日横空,叶沉璧急不可耐地拽着江近楼出山。
炎光从四面八方裹来,二人分坐道旁垂荫之下,凝神屏息,静候其变,任由汗珠子一颗颗滚落。
眼巴巴盼到未时,日头总算偏了一寸。
叶沉璧紧张地立在道左,试探着开口:“已过两刻,我们仍在此处……”
江近楼在道右往复踱步,接上她的话:“那阵,果然是假的。”
心头大石终于落定,二人相视一笑,满心欢喜地往回走。
岂料刚行出两三步,忽见无数细密符文自地面浮起,如流萤般环绕在他们脚踝四周。
明明灭灭,旋转不息。
符文自下而上,层层浮升,最后绕身成茧。
再一眨眼,叶沉璧与江近楼已并肩躺回西厢的榻上。
窗牖半开,衾褥叠起,一如方才走时。
“啊!”
百年后的这两个疯子,到底为什么要画地为牢,设阵困住自己?!
翌日,辰时一刻。
叶沉璧与江近楼各背一个包袱,认命踏上前往天子城的归途。
门开,露出祝三秀那张眉开眼笑的脸。
而越过她的肩头,叶沉璧望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旧时光里,她喜欢唤他扶光。
今时今日,她只能称他师弟。
“师弟,好久不见。”
“沉……师姐,好久不见。”
江近楼斜倚在门边,静观二人寒暄。
半晌,他别过头,无语地笑了。
他道是谁。
原是叶沉璧的前未婚夫。
他的手下败将。
罢了。
作者有话说:
小叶和小江陪三秀打坐,类似国内头部大学的博士生导师教小学生做加减
第9章 偃师术(九)
不过一个前未婚夫,江近楼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遑论出手。
偏生惊澜今日聒噪如蝉,一直在他身后嘀咕:“月公子往年来英山镇,只敢在镇上客店闷头住上三两日,从不敢往南多走一步。这回真是奇了,他竟敢走到英山。”
枕流嬉皮笑脸接话:“还能为什么?某人没有提前去找月公子算账呗。”
门前,叶沉璧与月扶光兀自寒暄。
门后,惊澜与枕流窃窃私语。
一门之隔四个人,没一个把他放在眼里。
江近楼喉间滚过几句轻嗔薄怒,正欲朝月扶光身上掷去。可话到嘴边,他想起自己与叶沉璧如今相看两生厌,又何必争一时之气?
相识多年还差点结为道侣的同门叙旧而已,他大度地咽下怒气。
不曾想,枕流这个碎嘴剑魂再次开口,字字戳心,句句入骨:“听闻万重宗的剑魂,每年能进赤火炉滚一圈。惊澜,我们不如叫上昭昭,死皮赖脸跟着月公子去万重宗转转。”
惊澜语气犹豫:“不好吧?”
枕流怒其不争:“面子值多少修为?滚一回赤火炉,抵十年修行呐……”
好好好。
这个吃里扒外的狗叛徒,自己丢脸还不够,偏要故意拉上他的女儿,一同去万重宗丢人现眼。
“沉璧,该走了。”
忍无可忍之下,江近楼上前一步,揽过叶沉璧的肩,动作极尽温柔体贴。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鬓边,他温声轻叹:“你瞧你,又忘了戴帷帽。枕流,回家去取顶帷帽来。”
枕流:“家里没帷帽。”
江近楼:“那拿把蒲扇来,为夫路上好替沉璧扇风。”
疯子。
枕流暗啐一口,转身跑回家中取蒲扇。
一行人在门外等待的间隙,江近楼有意无意地抬手托剑。
广袖顺势垂落,正好挡住叶沉璧。
自然,为免月扶光多心,江近楼接过话头,问道:“月少宗主,你怎来了?”
月扶光:“桓师兄闭关破境,托我来此找一位姓苏的小友。”
江近楼:“他在柳家村捉邪修,你快去帮忙。”
话音未落,苏洄从一旁的暗影中闪身而出,衣袂带风:“多谢前辈记挂,晚辈昨夜已擒得白及。”
江近楼委实想不通。
万重宗这帮人,怎三天两头往他家跑?
敢情在万重宗眼里,他江近楼这位太虚宗第一剑修,莫非是个被摆在香案上充门面的牌位?
江近楼嘴角一抽:“我与沉璧兴起,欲坐马车出门游玩,你们散了罢。”
月扶光:“我听祝小友说,你们要去琴鼓城?可是要去找十方宗的天公絮?”
“不是。”江近楼。
“是。”叶沉璧。
江近楼施施然站在树荫正中,叶沉璧被他逼得只能立在树荫边缘,半张脸晒得发烫。
眼见赤日越发灼人,她气恼地拂开那片碍事的广袖,躲进树荫里:“师弟,听你之意,你似乎知晓天公絮的去处?”
月扶光颔首:“半月前,我途径琴鼓城,见天公絮御风北上。下月太阿城宗门大比,十方宗与玉衡宗剑拔弩张,他应是回宗门助阵了。”
十方宗,修阴阳之术。
玉衡宗,修无情之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两宗结怨千年,势如水火。
偏偏两宗的新山门,都不约而同落在了太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