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江近楼”忽地丢了剑,看向叶沉璧,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沉璧,我为了救你,才冒险来此。你快杀了他,我们便能回家了。”
江近楼:“……”
合着,这局是冲着他来的?
叶沉璧眉心微动,左右看了看。她犹豫着将剑指向左侧男子,不过一息,又移至右侧男子心口,剑尖抵着他的衣襟:“看来你们中,有一个是来救我的真近楼。”
两个江近楼又同时开口:“对对对,我就是来救你的真近楼。”
叶沉璧恶狠狠瞪了二人一眼:“好,我问你们,我喜欢吃何物?”
左侧男子:“甜糕。”
右侧男子:“栗子糕。”
叶沉璧再问:“我师父有过几个儿子?”
左侧男子:“……两个?”
右侧男子:“六个。”
两个问题过后,叶沉璧的脚步不自觉地朝右挪了挪:“我的第一把剑叫什么?”
左侧男子:“……惊澜?”
右侧男子:“小黑。”
“你果然是假的!”叶沉璧一剑横出,剑光直取左侧男子咽喉。
剑风凌厉,左侧男人未及反应,她的手腕却猛地一翻,借着前冲之力拧腰回身。剑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将惊澜剑刺入右侧男子心口:“小人,今日的他,还不知道这些秘密!”
那些秘密,她从未宣之于口。
她没说,今时今日的江近楼,又岂会知晓她最爱栗子糕?她师父曾养过六只鸡?她的第一柄剑是柄黑不溜秋的木剑?
右侧男子轰然倒地,激起一地飞尘。
再一晃眼,尸山血海、满地残躯、漫天腥风,尽数消散,如大梦初醒。
江近楼抹了抹额上冷汗,丢了剑跑过来抱她:“你吓死我了。”
叶沉璧回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我以为你会丢下我跑了。”
江近楼手臂又收紧几分,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低而笃定:“小人心性,我能跑去何处?”
叶沉璧再也忍不住,瘫倒在他怀中放声痛哭:“他在我面前杀人,还逼我在浮岚与昭昭之中选一个活。我选不出来,他便一直逼我、一直逼我。我实在选不出来,他先杀了浮岚,又杀了昭昭……江近楼,我好自私,我差点就选了昭昭。”
话音未落,江近楼浑身一僵。
他的手停在叶沉璧背上,半晌才喃喃道:“奇怪,此人的行径,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叶沉璧止了泪,仰起脸问他:“谁?”
“我爹。”
“但他已经死了。”
“我杀的。”
“大卸八块。”
作者有话说:
反正那块千年寒铁最后落到昭昭手上了,至于是谁送的,首先排除小江燕姐:我撒谎,从不眨眼
第65章 山鬼笼(二)
恍惚间,周遭光影一寸寸淡去,如雾消散。
梦境将尽,远处镜面泛起幽幽蓝光,似在无声催促归家之人。
江近楼不敢再耽搁,拉起叶沉璧的手腕,便朝镜外疾奔,口中匆匆道:“关于我爹的事,等到了天子城与你细说。快走,此处不宜久留。”
出了镜面,叶沉璧方知此间竟是自己的梦境。
有些梦境无伤大雅。
可有些梦,委实叫人羞于直视。
她低着头一路急走,不敢多看,耳边却断续传来低低的笑声。等她忍不住抬眼望去,只见身侧男子目光游移,唇边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的梦,很好笑吗?”叶沉璧问。
“我没笑你。”江近楼嘴上装傻充愣,眼睛却老实得很,左瞄右瞟,生怕漏看哪一面镜子,错过笑话她的一次良机。
直到走过其中一面,他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住了。
无他,这面镜中,他竟变成了一头人面鱼身的怪鱼,在一汪清泉之下穿梭往来,绕着叶沉璧摆尾打转。
可毒妇叶沉璧不仅一脚将他踹得凌空翻起,还对着他的鱼尾打起了主意:“这鱼瞧着又白又嫩,倘若做成鱼羹,定然鲜美……”
时隔许久,他总算找到了自己那一夜无端被踹的缘由。
荒唐至极。
无语至极。
踏出去前,叶沉璧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无数悬在白雾中的铜镜,挥了挥手,“叶沉璧,有缘再会。”
江近楼随她扬起胳膊,朗声笑道:“叶沉璧,记得早日放我进来。”
“……这里存的,全是噩梦。”
“日后不管你做什么梦,梦里都得是我的脸。”
“你好不要脸!”
话音未落,镜面在他们面前缓缓裂开一道缝。
江近楼攥紧她的手:“走吧,回家。”
叶沉璧:“嗯,回家。”
通往镜外的路,漫长而诡谲。
天地在此间颠倒,月亮直直坠向头顶,星辰一颗颗沉入脚底。
叶沉璧闭上眼,任由江近楼牵着她,一步,又一步,笃定地走出这片这片困了她多日的镜中世界。
行至尽头,无尽的银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凉意从发顶漫至脚踝。
镜里镜外,唯交握的掌心温热不散。
“沉璧,到了。”
叶沉璧颤巍巍地睁开一线眼帘,一张熟悉的脸已迫不及待地映入其中。
外头已近暮色,昏黄的光从窗棂间漫入。她倏地张大眼,推开江近楼,嗔怪道:“没事别凑那么近。你生得白,容易吓到我。”
江近楼不气不恼,只盯着她耳根处渐渐泛起的绯红瞧。
叶沉璧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气得直嚷嚷:“此番全怪你!我饿了,去伙房为我端碗热饭来。”
江近楼难得见她这般害羞,一时情难自抑,便凑过去想偷香。哪知眼角余光向左一扫,竟见燕为春正目不转睛、津津有味地坐在一旁围观。
他咬紧后槽牙:“你还不走?”
“我好歹是你姐姐,说话没大没小。”燕为春一把将他推下榻,顺势坐到他原先的位置,转身与叶沉璧说起话来,“沉璧,我是为春,我们又见面了。”
“啊……为春。”叶沉璧迟疑地点了点头,与她闲扯起来,“你特意来平丘城见近楼吗?”
燕为春目露嫌弃,瞥了一眼正弯腰穿靴的江近楼:“无意路过罢了。我同他见面的次数,还不如见你与昭昭多。”
闻言,江近楼身子明显一僵,回身拽起燕为春就往外走。
独留叶沉璧坐在榻上,望着那扇半开的门,不解道:“他跑什么……”
此事,不光叶沉璧想不明白,连燕为春也一头雾水。
“我好不容易才同沉璧说上几句话。”燕为春一路走,一路抱怨。无奈前头的江近楼权当耳旁风,只顾拖着她闷头走,“你走慢些,我脚疼。”
二人半拖半拽,来到竹屋前。
门一关,江近楼便将燕为春逼至墙角,冷着一张脸,问道:“你近来去拜祭过那个疯子?”
燕为春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声如蚊蚋:“去过……”
江近楼垂眸看她,眼底一线杀意闪过:“他是不是活了?”
这话好比一道惊雷劈下,震得燕为春好半晌才回过神:“弟弟,你糊涂啦!爹早死了,你亲手杀了他,还把他分成好几块。我埋了他的头,娘丢了他的身子……你全忘了?”
“没忘。”江近楼冷笑一声,“可第二个困住沉璧的真凶,也逼着她在两位至亲中选一个活。此等行径,除了那个疯子,谁做得出来?”
燕为春抬起头:“许是旁人。弟弟,爹真死了。”
说罢,她又闷声补上一句:“若非他死了,你也不必和我分开,去太虚宗受……”
话说到一半,江近楼慌忙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隔墙有耳,有些话,藏在心里。对了,若沉璧问你六月初八前后可曾去过英山,你得回‘去过’,还见过我。”
燕为春一掌拍开他的手,不情不愿道:“我不想骗沉璧。”
江近楼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才慢悠悠开口:“他养了你二十余年,你该不会也沾了他那点好人妻子的坏毛病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与沉璧是多年好友!”燕为春眉头拧成一团,狠狠剜了他好几眼,反驳道,“再者,你们俩能成,全靠我!”
江近楼挑了挑眉,嘴角勾着一丝讥诮:“我和她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听得这话,燕为春仿若活见鬼一般,绕着他身侧足足转了一圈,方道:“你失忆了?当年若非我一面知会你去山洞找沉璧,一面帮你打晕那个谁来着,你至今还孤身一人在英山练剑呢。”
江近楼翻了个白眼。
他就知道,背后偷袭裴弦之人,十有八九是她。
见他一直不接话,燕为春眼珠骨碌一转,拿胳膊肘重重撞了他一下:“弟弟,你倒挺不知羞的,一进去便把衣袍脱了,非让沉璧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