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每天求我别亲了_三红又七绿【完结】(109)

  江近楼坐回榻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将可能的凶手从头至尾细想一遍。

  可越想,心越痛。

  那颗跳动的、不安的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苍白的脸、咬得发白的唇、十五岁的叶沉璧……

  适才在梦境中看过的一幕幕,乱糟糟地交叠在一起。一面往上,活生生地往他脑子里钻;一面往下,缠住他的五脏六腑,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强自调息,抬手按了按眉心,掌心已汗湿一片。

  从四更捱到五更,又从五更等至午后。

  江近楼向来不信神佛,却在这漫长的等待里,将天上诸佛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只盼燕为春快些出现,只求叶沉璧平安。

  可是,说好去去就回的燕为春,始终不见人影。

  窗外蝉鸣如沸,搅得人心烦意乱。

  江近楼等不下去了,取过枕流剑便要出门去寻燕为春。岂料刚一拉开门,便见万浮岚与祝三秀如两尊门神般,一左一右杵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

  四目相对,万浮岚将祝三秀拽到身前,拿她当一面“挡箭”的盾:“近楼,同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

  江近楼握剑的手不觉紧了三分,指节抵着剑鞘,青筋隐现:“何事?”

  万浮岚:“千年寒铁,没了……”

  江近楼心里骂着一群废物,嘴上倒顾及万浮岚与叶沉璧的交情,硬生生吞下那股闷气,问道:“为何会没了?万重宗长老认得出妖族,却护不住一块寒铁?”

  万浮岚道:“扶光与长老今日天未亮,便赶去别院找秦少夫人。二人将走时,秦少夫人忽然提出,想用千年寒铁祭拜亡夫。长老见她可怜,心一软,便应了。后来,秦少夫人连同千年寒铁,全消失了。”

  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耗尽了江近楼的耐心。他声调一点点拔高,字字如刀:“照你之意,秦少夫人一个凡人,竟在他二人眼皮子底下偷了千年寒铁,还逃之夭夭?”

  “秦少夫人似有一个奸夫。”万浮岚抬眼看他,语气尽量放平,“此人并非凡俗,修为在扶光之上。扶光与长老追出十里,没能追上。”

  “……”

  即将到手的千年寒铁,没了。

  好一对狗男女,竟敢抢他给女儿的贺仪?

  “好,好得很。”江近楼怒极反笑,五指按上剑柄,骨节随着收紧的动作咯咯轻响,“那个奸夫是谁?”

  万浮岚硬着头皮道:“扶光与长老只瞧见二人逃走的背影。那男子穿一身粉衫,瞧着有些轻浮。”

  江近楼张嘴便骂:“废物,一群废物,也敢妄称长老。”

  万浮岚朝祝三秀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说话。

  祝三秀会意,脆生生道:“前辈,燕前辈回来了!”

  江近楼敛了怒色,急急追问:“她在哪儿?”

  祝三秀抬起手,朝后院竹屋方向一指:“她说她跑累了,睡醒便来。”

  “她一个妖怪,睡什么睡!”

  江近楼提剑飞奔,一路衣袍猎猎,直抵竹屋。他抬脚便踹开房门,将燕为春从榻上拽到地上:“起来,不然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姐姐。”

  燕为春无奈睁眼,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没好气道:“我还不稀罕你这个弟弟呢。”

  江近楼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眼,惊觉她竟换了身衣裙:“你逃跑,怎么有空换衣裳?”

  “沉璧快醒了,我不得打扮得好看些见她吗?”燕为春义正辞严,顺手扶了扶发髻两旁的两支金步摇,步摇轻颤,金光流转,“再者,妖怪换身衣裙能费多少时辰?掐个诀便是,少见多怪。”

  江近楼捞起她的广袖,拖着她往外走。

  行至半道,他状似无意地问她:“阿姐,我忘了问你,你怎会来平丘城?”

  燕为春眼波流转:“昭昭生辰快到了,我赶去天子城送礼。路过城中,便来见几个朋友。其中一个朋友遇到点事,拜托我帮了个小忙。”

  “哪个朋友?什么忙?”江近楼半眯着眼,“该不会是秦少夫人……吧?阿姐。”

  “我不认识秦少夫人,你莫要乱说。”燕为春娇哼一声,话里含着三分委屈七分不解,“我的朋友虽也是个女子,可她找我,只为托我送一封书信给她舅父。”

  江近楼明显不信,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我听苏小友说,你年年都来平丘城。”

  燕为春摇摇头,耳边一对小坠子跟着摇摇晃晃,叮当作响:“弟弟,我冒险来此,全是为了你。”

  江近楼嗤笑:“为了我?”

  燕为春招手让他靠近,踮起脚附耳道:“傻弟弟,还‘苏小友’、‘苏小友’地叫呢。那小子惦记沉璧好些年了,没事便躲在房里画沉璧的画像。若非我见一幅烧一幅,指不定他早跑去英山拐沉璧了。”

  江近楼从齿缝间逼出四个字:“什么画像?”

  燕为春面露疑惑:“你忘了那件事吗?”

  江近楼:“他值得我记住吗?”

  燕为春挑眉:“就有一回,你和沉璧路过岐山城阿兰若寺,有个邪修在寺中偷袈裟,被苏洄撞破。千钧一发之际,沉璧持剑从天而降,把苏洄救了。自此,那小子便惦记上你的妻子了!”

  江近楼面色一寒,怒意横生:“他也很好,好得很。”

  燕为春拍拍他的胳膊,催他快走:“你放心,阿姐帮你把那些画全烧了。有你在有我在,他敢动什么歪心思?”

  说话间,厢房已至。

  江近楼与燕为春先后跨入房中,万浮岚与祝三秀便退至门外守候。

  *

  申时一刻,江近楼再次入梦。

  照旧是那片日月无光之地,照旧是一面接一面的铜镜,无穷无尽,向四面八方延展开去。

  这一回,他找了许久,才寻到那面困住叶沉璧的镜子。

  镜中,叶沉璧立于尸山血海中,满地皆是倒地不起之人。观其衣着与兵刃,竟都是四大宗门的修士。

  不远处,一人背身而立,白袍上交错着斑斑血迹,剑尖犹在滴血。

  起初,江近楼观镜片刻,以为困住叶沉璧的梦境,是数百年前四大宗门合力抵抗魔族邪修的旧事。

  若他所料不差,那个挥剑杀人的男子,应当就是当时的魔尊帝休。

  直至后来,他听见镜中的叶沉璧朝挥剑之人嘶声大喊:“近楼,停下,别杀昭昭——”

  “?”

  杀人的是他?

  来不及细想,江近楼一步迈进镜中。

  耳边嘶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只能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道:“沉璧,我在这儿!”

  叶沉璧闻声扭头,却在看清他的一瞬,眼中滔天恨意闪过,挥剑向他砍来。

  江近楼一边举剑抵抗,一边急声解释:“这是梦境,你被小人算计了,我没杀人!”

  叶沉璧含着泪,拼尽全力刺出一剑,剑风擦着他的衣襟呼啸而过:“你还想骗我?我亲眼所见,你把浮岚和天公絮都杀了,还杀了昭昭!”

  江近楼足尖轻点,向后掠出一步,抬手指向几步外的挥剑之人:“你仔细瞧,我和他不一样。”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哪里不一样?”叶沉璧浑身发颤,两行血泪自眼角滚落,在惨白的脸上划出触目的红痕,“我一直求你,求你别杀浮岚……江近楼,你混蛋,连亲生女儿也杀!”

  江近楼劝不动她,心知再喊也无用,只好提剑去找那个假冒他杀人的小人算账。

  可一步步走近,他才恍然明白,委实不怪叶沉璧会深陷于此,此人简直与他生得一模一样。

  他们相对而立,连他自己都有一瞬恍惚,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江近楼。

  抑或,他是百年前的江近楼。

  另一个,则是百年后,甚至数百年后的江近楼。

  这面镜中的梦境,并非来自过去,而是出自将来。有朝一日,他成了杀人不眨眼的灭世魔头,屠尽四大宗门,连亲生女儿都未放过。

  叶沉璧陷于此,是为了阻止他灭世。

  *

  江近楼不信他会沦为这样的人。

  他目光一凛,将枕流剑握得更紧,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决然冲向那个与他面貌相同的男子:“我倒要看看,谁敢冒充我!”

  剑锋交错几个来回,两个人剑招相同,剑路一致,连拆招时的路数都如出一辙,完全分不出胜负。

  江近楼唇紧抿成一条线。

  另一个“江近楼”也将唇紧抿成一条线。

  僵持间,叶沉璧持剑赶到。

  她立在二人中间,剑尖一时向左,一时向右,游移不定:“怎会有两个江近楼?”

  两个江近楼同时开口:“沉璧,我才是江近楼。”

  叶沉璧眼底浮起一抹戾气,手中剑缓缓抬起,剑身上映出两张相同的脸:“横竖都是江近楼,我把你们全杀了。”

  入梦前,极乐仙千叮咛万嘱咐,要江近楼在梦中保全性命,否则将有无法苏醒之险。此刻听她这般说,他心头一紧,忙不迭剑指另一人:“我是江近楼,他是害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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