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睡梦中逸出一声轻呼,江近楼慌忙展臂,将她往怀里更搂紧了些。
江金门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探问:“师弟,方才沉璧在车茵上划的字,莫非是写给你的情信?”
话音落定,车内寂了四息。
叶沉璧睡得不安稳,唇瓣张张合合,断断续续似在说梦话。
江近楼低眼看了她一瞬,才慢慢抬起头,唇角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师兄,你可知她说了什么?”
“说什么?”江金门忙问。
“师兄,靠近些。”江近楼眉眼含笑,伸出两根手指朝他勾了勾。
江金门不疑有他,忙倾身凑近,直直把脸送到他跟前。
说时迟那时快。
江近楼一掌拍出,“啪”地一声闷响,正中他的胳膊:“她让我杀了你!”
江金门捂住胳膊悻悻缩回原处,再不敢言语。
车内人声一断,一时静极。
江近楼耳根清静下来,这才定心去想叶沉璧今日以银簪留字的用意。
救我。
救叶沉璧。
操控她的真凶,没必要留这没头没尾的一句。
这两个字,最有可能是真正的叶沉璧所写。
他猜,今日不知何故,她曾得片刻清明,却开不了口,只能借银簪留字求救。
想着想着,他想起一件怪事。
他暂居竹林小屋之事,仅苏洄一人知晓。
苏洄昨夜已出府去接万重宗一位长老,她整宿与万浮岚待在一处,如何能直接寻到竹林小屋?
难不成,真凶就藏在横剑山庄?
若照此推论,叶沉璧片刻清醒又骤然昏厥,极可能是因为离真凶太远太久,操控之力减弱,才让她得以彻底清醒一小会儿,留下求救的信号。
思及此,江近楼一把掀开车帘,冲车夫喊道:“掉头,出城,回别院!”
江金门怯怯插嘴:“我……我也要去吗?”
江近楼:“你下去。”
“哦。”
江金门当即跳下车,直等到马车出城走远,才敢对着长街尽头腹诽一句:“原以为师弟已为人父,性子总该收敛些,哪知才半年不见,他故态复萌,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赤口毒舌的近楼师弟。”
可转念又一想,师弟眼下有病在身,偏生还是那种见不得人的病,这性子能好,才真是见了鬼了。
“算了,我既为师兄,自该多照拂师弟。”江金门掐了个御剑诀,脚尖一点,转瞬便随剑光掠至半空,“左右无事,回去给师弟熬药!天公絮那点医术,一向不如我……”
城内,一道青色剑影破空远去,惊起几声市井闲人的惊呼。
城外,青帷马车碾起一路尘土,向着万剑别院疾驰。
约莫一盏茶后,马车停在别院门外。
连番颠簸,叶沉璧仍未醒来,整个人软软靠在江近楼怀里。
江近楼抱着她,静静等着。
等一个离真相更近、能快些救她出来的机会。
很快,煎熬便到了头。
叶沉璧眼睫颤了颤,半掀开眼皮,说话有气无力:“这是哪儿……”
江近楼:“平丘城。”
叶沉璧面色煞白:“我们怎么到了平丘城?”
江近楼分不清她究竟是真的叶沉璧,还是真凶有意示弱,借她之口套自己的话。思前想后,他试探着问了一句:“三界大会那日,我们初见时,我说了什么?”
叶沉璧:“你挡路了。”
堪堪四字,却让江近楼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拣着紧要的说:“你遭人算计了,我正在想法子救你。”
闻言,叶沉璧无力瘫倒在他怀中。
自醒后,她只觉周身像浸在一汪热泉里,又热又闷,脑中被雾气罩住,大段大段的记忆不知去向。
她攥着江近楼的衣袖,喘了口气:“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怪我……”江近楼眼神飘忽,独独不敢落到她脸上,“魔尊帝休的左右护法素来形影不离,我们进镇前,腾蛇已经露过踪迹,另一个护法山鬼,彼时必然就在附近。”
说到此处,他偷摸瞥了一眼她的神色,见她没有发作,才续道:“此番,应是我连累你了。我跟山鬼有些私仇,有一年狭路相逢,我刺了他七八九……十五剑。”
“你仇人,未免也太多了些。”叶沉璧气极反笑,“既是你的仇人,为什么算计我?”
江近楼垂眸望着她,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我爱你,爱得要死要活。”
叶沉璧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就知道,沾上这厮,绝没什么好下场。
车中沉默片刻,江近楼拍着胸脯再三保证:“你放心,三日内,我一定救你出来。”
叶沉璧闷声闷气:“嗯。”
“你生气了?”江近楼问得如履薄冰。
“若换作你,我的仇人为了报复我而折磨你,你难道不生气?”叶沉璧答得火冒三丈,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不会。”江近楼眉目舒展开来,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上。笑意先于言语,浅浅地浮在唇角,“若你的仇人为了报复你而折磨我,说明我是你最重要之人。譬如今时今日,我的仇人比我还看得清楚、想得明白,折磨你,远比折磨我,更让我难受、痛苦、绝望……”
“……”
叶沉璧强撑着听完他一长串絮叨,指尖一松,再次坠入昏睡。
江近楼温声说完,满心期待地等她的回应。
哪知一低头,只见她双手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衣襟里,早已睡得不省人事,口中还含含糊糊地嚷嚷着:“好饿……”
他的目光黏在她脸上,从眉眼到唇畔,一寸寸描摹她的轮廓,恨不得把她刻进眼里、烙进心底。忽而想起什么,他偏过头去,抿唇忍了又忍,才放声大笑。
沉璧一如往昔,能吃能睡,还爱江近楼。
*
午后漫长,磨人得紧。
江近楼无事可做,心思又绕回藏剑山庄这桩案子。
下月初九,昭昭生辰将至,他总不好两手空空去天子城。上回从十方宗讨来的那点贺仪,寒酸得拿不出手。
爱叶沉璧、疼昭昭这两件事,他自诩不输任何人。
包括另一个他。
既然另一个他亲手为昭昭做了一柄木剑,他心中暗自计较:自己何不用千年寒铁,铸一柄真正的昭昭剑?
想到此处,江近楼抱起叶沉璧走下车,大步入了别院。先寻一间厢房,安置她睡个安稳觉,再去找秦少夫人问话。
夫妻一场,枕边人若性情生变,妻子总该比旁人更早察觉。
偏院厢房的门半开着。
江近楼探头一望,见秦少夫人又捧着那柄剑,倚在窗边,哭得梨花带雨。
他轻手轻脚走近,原是不想惊着她。
可就在离她不到一步之距,他发觉她头颅微侧,气息渐轻。她分明已经知道身后有人,却不说话不转身,丝毫没有前几日死里逃生之人该有的惊悸。
她在装,江近楼比她更会装。
他故意走到她身后,伸手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肩。待她佯作吓了一跳,他立刻退后半步,满脸歉意:“我吓到你了吗?”
秦少夫人一手抚着心口,一手紧握那柄剑,转身时泪痕未干,却已盈盈一笑:“无妨。仙长去而复返,可是有要紧事要问?”
江近楼颔首,也不多作寒暄,开门见山道:“公仪二郎,即你夫君。我问过你家下人,人人皆说他对你极好。你因何疑他在外头养了人,还要带着婢女去捉奸?”
秦少夫人勾了勾唇角:“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男子心。他嘴上说爱我,可这心头之爱到底有几分真,我哪里看得透?他死前,总在三更后悄悄消失。我一个妇道人家,除了疑他变了心,还能作何念头?”[1]
江近楼脱口而出:“指不定他是背着你练剑。”
秦少夫人尾音微扬:“仙长,练剑何须背着妻子?”
气氛稍稍松动了些。
江近楼顺势伸出手,从她手中取过那柄剑:“确是柄好剑。他就是用这柄剑,在公仪大郎的旧院里舞剑吗?”
“是。”秦少夫人点头,“我发觉他在旧院自言自语后,曾追问他缘由。可他……只说想大哥了,想念太深,才忍不住说了那些话。”
江近楼:“你信了?”
秦少夫人两手一摊,笑得无奈:“仙长,我嫁与二郎才不过两年半,实在不知他与兄长之间的情谊到底有多深。”
江近楼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他从前与你提过公仪大郎吗?”
秦少夫人蹙眉细想,缓缓摇了摇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每逢忌日,会提一句‘大哥与卫家人死得惨啊,只恨血仇难报’。”
江近楼来回踱了几步。
她这番话,倒与公仪家下人的说辞对得上。
可一个只在忌日才被提起的大哥,怎会让公仪二郎思念到夜半抛下妻子,也要跑去旧院舞剑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