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金石言礼城办公室的窗前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手机震了三下。第一下是ESPN的推送,她扫了一眼,没点开。第二下是纽约办公室一位老同事发来的消息:“你看到叶铂豪的新闻了吗?”第三下是一个陌生的纽约号码,她没有接。
她把咖啡放下,从抽屉里取出那块于诺送的表,戴好。白色表盘,蓝色秒针。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叶铂豪经纪公司CEO丹尼斯的号码。
丹尼斯接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嘈杂。“顾律师,我们需要你。”顾也只问了一句:“起诉状发我。”丹尼斯说已经发到她邮箱了。
她打开电脑,下载附件。起诉状不长,十几页,但每一页都在说同一件事:维拉声称自己十七岁时与叶铂豪发生了性关系,而叶铂豪当时已经二十多岁。在美国大多数州,与未满十八岁的人发生性关系构成法定强奸,无论是否自愿。起诉状里列出的日期……
顾也的目光在那个日期上停住了。
那个时间她刚从法学院毕业,在纽约律所做初级律师,每天在一百多个小时的billable hour压力里挣扎。那时候她已经和叶铂豪分手了。不是因为不爱,是两个人都在爬坡期,谁也不愿意为谁停下来。异地、时差、赛季期间的聚少离多,裂痕是慢慢扩大的,等到两个人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隔了一条河。分手后他们几乎没有联系。顾也把自己埋进工作里,以为只要够忙,就不会觉得空。
但空不是忙能填满的。她开始失眠。凌晨三四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看过的合同条款,一条一条地过,过完再从头来过。她开始暴食,深夜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地板上吃外卖,吃到胃疼,然后吐。她开始迟到,开始忘记回邮件,开始在会议室里走神。有一天她在律所的洗手间里吐了,不是因为怀孕,是因为胃痉挛。她趴在马桶边沿,眼泪和呕吐物混在一起。
后来她去看了心理医生。诊断是中度抑郁症,伴有焦虑症状。顾言澈从礼城飞过来,在联排别墅的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在她睡着的时候,让人在别墅的公共区域装了监控。客厅、厨房、走廊、楼梯。卧室和浴室没有。他走之前对顾也说:“不是监视你。是怕你出事。”
顾也没有反对。她已经没有力气反对任何事了。那栋联排别墅在曼哈顿上东区,是顾言澈早年买下的,离律所很近。顾也刚工作时就住在那里。房子很大,三层加一个地下室,装修很素净。但当她一个人住进去的时候,那些空房间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家政阿姨每周来三次,做了饭放在冰箱里,她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叶铂豪是在那个时期出现的。休赛期,他带着外卖和日用品,自己输了密码进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拉开,让阳光照进来。她坐在沙发角落里,穿着卫衣,头发乱糟糟地盘在头顶,眼底发青,脸肿着。他没有说“振作起来”那种废话。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外卖盒子打开,把筷子递到她手里。
那天的外卖是泰国菜。冬阴功汤,绿咖喱鸡,芒果糯米饭。顾也吃了几口,又放下了。叶铂豪把剩下的吃了,收好餐盒,在厨房里洗了手。然后他回到客厅,在她旁边坐下来。他们没有说话。后来她靠在他肩上,他没有动。后来她哭了,他伸出手臂揽住她。不是暧昧,是在黑暗里认出同类之后的、本能地靠近。
那段时间,他们重新在一起了。那些夜晚,他留在联排别墅里,睡在一楼的客卧,有时候她在客厅失眠,他会出来陪她坐一会儿。他们接吻了。在走廊里,她穿着浴袍,头发湿着,刚从浴室出来。他没有推开她。后来他们上了床。不是因为爱到浓时,是因为两个人都太累了,累到想用身体的温度去盖住心里的洞。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也许是想确认自己还能感觉到什么。也许只是想被一个人抱着,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假装自己很好。
那些夜晚,顾也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美好,是因为那些夜晚发生的事,是她至今不愿对任何人提起的。她在叶铂豪怀里哭过,不止一次。她说过一些清醒之后不会说的话。她主动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是她在最黑暗的时候、最不像自己的样子。不是出轨,不是背叛,没有伤害任何人。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维拉起诉状上写的那些日期,叶铂豪和顾也在一起。顾也记得那些夜晚。客厅的监控拍到了他们靠在一起看电影的画面。走廊的监控拍到了他们接吻。厨房的监控拍到了她从身后抱住他,他转过身,把她抱上吧台。卧室门口没有监控,但走廊里有。他们在走廊里纠缠,从走廊进了卧室。那些画面拼在一起,任何人看了都会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顾也坐在礼城金石言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江面上慢慢驶过的游轮,想了一整个下午。
手机亮了几次。叶铂豪的律师团队发来邮件,催促她尽快确认监控证据的可用性。她没有回。丹尼斯打了两个电话,她没接。
傍晚的时候,她拨了金石言纽约办公室一位合伙人的电话。对方是做诉讼的,姓林,五十多岁,经手过不少涉及隐私证据的高净值案件。顾也简明扼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林律师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把完整的视频交出去。对方律师会看,法官会看,陪审团会看。这些视频会成为公开的案卷材料。虽然理论上不会对外泄露,但美国法庭的案卷系统,想拿到的人总有办法。媒体会把它翻出来,放到几百万人的手机屏幕上。第二,申请保护令。你可以向法院申请,将这些视频列为‘高度敏感材料’,只允许双方律师和法官查看,不得复制、不得外传、不得在公开法庭播放。对方可以看,但看完不能带走,不能记笔记,不能跟任何人讨论具体内容。”
顾也握着手机,没说话。林律师继续说:“法官大概率会批准。这些视频涉及你的隐私,你本身不是案件的当事人。法院在平衡证据价值和隐私权益时,通常会倾向于保护无辜第三方的隐私。但有一个前提,你需要让法官相信这些视频是必要的。”
顾也知道那些视频是必要的。维拉指控的那些日期,叶铂豪的行程记录、手机定位、信用卡消费都可以提供辅助证明,但最直接、最无法反驳的证据就是他出现在联排别墅的监控画面。时间、日期、他的脸,全在那里。还有她。
“那我需要做什么?”顾也问。
“你需要一位律师代表你。不是代表叶铂豪,是代表你自己。向法院申请保护令,保护你的隐私。这个申请要尽快。”
顾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江面上,最后一艘游轮正在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晃动的光痕。
“好。”她说。
挂了电话,她拿起座机,拨了叶铂豪的号码。
“你那边有律师了吗?”
“有。”叶铂豪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刑事辩护的,纽约的,刚定下来。”
“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这边有些证据,需要走保护令程序。我的律师会和你律师对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叶铂豪的声音很低:“顾也,那些视频。”
“我知道。”顾也打断他,“我有办法不让它们流出去。你不用管。”
叶铂豪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你确定要这么做吗?那些视频……是你家的。你如果不想,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顾也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说了一句:“你把律师的联系方式发给我。”然后挂了。
那天深夜,她回到公寓,洗完澡,穿着浴袍坐在床边。那块白色表盘的表放在床头柜上,蓝色秒针还在走。她拿起手机,打开联排别墅的监控后台。维拉指控的那些日期,被她一个一个地标出来,生成一个压缩包。她没有点开任何一个视频。但她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些画面是她最黑暗的时候留下的痕迹,是她不愿意对任何人提起的夜晚。现在她要把它们交出去了。不是给全世界,是给律师,给法官,给叶铂豪的辩护团队。那些人会看到它们,然后他们会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建了一个新邮件,收件人填了林律师,抄送自己,主题写“证据文件-密封提交申请用”。附件上传了那个压缩包。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闭上眼睛,按了下去。
邮件发送的提示音响起。顾也睁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床头柜上的表还在走,蓝色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像一颗在黑暗中微弱但稳定的心脏。
第二天早上,顾也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文件。林律师发来的,《关于申请保护令的动议》草稿,需要她确认。她坐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项措辞都很谨慎,每一处对她的称呼都是“非当事第三方证人”。不是原告,不是被告,只是一个碰巧拥有证据的人。但那些证据里,有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夜晚。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交给助理,让他们扫描发回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