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视力好,看得清。”顾也怼回去。
叶铂豪摇摇头,把纸放回茶几,手指点了点“品牌联名”那条线。“说正经的,目前三家在谈。美国那家是老熟人,条款现成的;日本新客户,需要处理跨境商标;国内那家……”他顿了顿,“分成高,但限制也多。”
“国内那家我听说过。”顾也放下气泡水,“他们家的合同模板我见过,形象权授权条款写得特别宽,等于把肖像使用权一次性卖断。你别签。”
“所以需要你帮我看。”叶铂豪端起酒杯,“商业判断我自己来,法律风险你替我卡住。”
“行。”顾也点头,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青训营地那块呢?你上次说想在礼城落地。”
“对。用地、资质、跟体育局的合作模式,这些得从头搭。”叶铂豪看向顾诚,“阿诚哥,这方面你有人脉?”
顾诚喝了一口威士忌,不紧不慢:“你先出方案,我帮你。”
“痛快。”叶铂豪举杯,隔空碰了一下。
顾也在一旁翻了翻眼睛:“看你俩的江湖气。”
“你管这叫江湖气?”顾诚挑眉,“这叫效率。”
叶铂豪笑着摇头,然后看向顾也,语气认真了一些:“第三块,家族办公室那部分,我想单独跟你谈。不是不信任金石言,是有些隐私层面的东西,我不想太多人知道。”
顾也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顾诚端着酒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出去转一圈,你们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顾也一眼,“别欺负人家。”
顾也头也没抬。
门关上。包厢里只剩他们俩,加上丹尼斯,但丹尼斯已经端着酒杯站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非常自觉地把自己变成了装饰品。
叶铂豪往顾也的方向挪了半个身位,手肘撑在膝盖上,姿态放松。
“第三块,其实就是一件事。”他说,“我退役后想定居礼城。我妈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我需要一个能帮我处理医疗、养老、资产配置、甚至婚前协议的团队。”
“你连女朋友都没有,想什么婚前协议?”顾也眼皮都没抬。
“万一有呢?”叶铂豪嘴角带着笑,“我先准备着。”
顾也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金石言有家族办公室团队。你的个人信息只会在必要范围内共享。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指定我作为唯一的接洽人。”
“那不就得了。”叶铂豪靠回沙发,“你愿意接吗?”
“愿意。”顾也放下杯子,“但有个条件。所有业务走正规渠道,邮件、会议记录、账单,一条别落。我不想让人嚼舌根,说我靠前男友拉业务。”
叶铂豪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掌。
“击掌为定。”
顾也愣了一下,笑着拍了上去。掌心相击,一声脆响。
“你还是老样子。”叶铂豪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什么事都要先画条线。”
“线画清楚了,合作才长久。”顾也说。
窗外赛道上的引擎声又高了一个八度,看台上传来一阵欢呼。丹尼斯从窗边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顾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她知道大概是安宁发来的孩子照片。可以晚点再看。
此刻,她只想在这间被引擎声包围的包厢里,再坐一会儿。
和顾诚,和叶铂豪,像几个老朋友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赛道上的比赛还在继续。而她的下一个回合,才刚刚开始。
顾也和叶铂豪的重逢。
那场法学院的校友聚会,设在曼哈顿下城一家私人俱乐部的顶层。
顾也到的时候,哈德逊河的夜景正从落地窗漫进来,把整层楼浸成一片流动的深蓝。她穿着一件黑色丝绒西装连衣裙,领口开到锁骨下方,被一枚哑光暗扣轻轻锁住。没有项链,没有耳环,手腕上只有一块钢表。
叶铂豪靠着吧台,手里端着一杯波本。他穿着深蓝色牛津纺衬衫,领口敞开两颗,袖口卷到小臂。他看见她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
那一停,是足够让一整档进攻时间耗尽的漫长。他的目光从她进门的位置开始跟随,穿过人群,在她脸上收拢。那几秒钟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放下酒杯,穿过人群走过来,不绕路,不寒暄。
“顾也。”
“叶铂豪。”
他看着她,像是在对表。此刻要校准到同一秒。
“你来了。”
“我来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哈德逊河上,又收回来。那个动作很慢,像在确认时间确实在走。
“下周找个时间聊聊。”他说。
“好。”
“就我们两个。”
顾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露台。
几个月后,他们在墨尔本的围场里并肩而立。
此刻,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那幅画
于诺乘坐的飞机在域北降落时是下午。草原已经入了冬,枯黄从脚下铺到天边,雪山的白顶比夏天时更低,像是从山腰就开始往下压。宗堡的人来机场接他,老管家站在车门边,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一些。
老管家欠身,接过他手里的皮箱。
于诺点了点头,坐进车里。车窗外的域北在暮色中沉入深蓝,白顶寺的金顶在最后一缕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回来的原因,他没跟任何人解释过。
按域北的传统,新生儿的祈福仪式要在孩子满百日之前完成,由父亲亲自到白顶寺的经堂点灯,连续三十天,不能间断。仪式不复杂,但规矩严,每日日出前一刻入殿,点一百零八盏酥油灯,诵经一柱香的时间,然后退出来。期间不能饮酒,不能见血,不能与任何人发生争执。这三十天里,于诺住在宗堡东侧那间最安静的房间里,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穿过石廊走到白顶寺。寺里的老人比他起得更早,每次他推门进去,经堂里的第一盏灯已经点着了。
三十天,他一天不落。
最后一天清晨,老人把第一百零八盏灯添满酥油,退到经堂门外,背对着他站定。殿内只剩下于诺一个人,一百零八盏灯火在他面前连成一片薄薄的金色光晕。他跪在佛前,闭上眼。
他什么也没求。
仪式结束后,他没有留在宗堡。一个人开着越野车,沿着翡翠河往下游走,过了暖厩节时搭帐篷的那片谷地,过了冬季转场的那条老路,一直开到圣湖边。
圣湖已经封冻了。
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平整得像一面被蒙住的镜子。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泛着冷紫色的光。
他上次来这里,是和顾也一起。她赤脚踩在雪地里,穿着他的袍子,裹着他的那件貂皮大衣,站在冰面上画了一个圆和一条线。她说这是于家的圆和她自己的线。后来她走了,圆和线都被雪盖住了。
他推开别墅的门,管家和佣人刚把这里收拾好,屋里的热气才升腾起来。
夜里,他睡着了。
他记得自己醒过一次,翻身看了一眼手机,然后他睡着了,梦就来了。
雪地。没有边际的雪地。
顾也背对着他坐着。
她坐在雪地上,没有垫子,没有毡毯,就那么直接坐在雪里。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整段后颈和肩膀之间的弧线。
她没穿衣服。上半身裸露着,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身体被她的手臂和胸膛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攥紧的小拳头和一小截圆滚滚的小腿。她的胸廓微微前倾,低着头,嘴唇贴着孩子的发顶。那个姿势不是摆出来的,是喂奶的女人在独处时才会有的、完全松弛的、不需要被看见的姿态。
另一个孩子在她身旁爬。光着身子,皮肤在雪光里白得近乎透明。那孩子爬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用手掌拍一下雪地,发出很轻的声音。
孩子们都没有穿衣服。
顾也也没有。
他站在她身后,距离大约十几步。雪地上没有他的脚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她没有回头。
那整个梦里,她没有一次回头。
但他看见了她的脸。
不是从正面看见的,是从她侧脸那一道淡淡的颧骨阴影、从她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从她低垂的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那一小片阴影里,看见的。
她抱着孩子的时候,整个人是软的。不是身体软,是全部卸掉了防御的软。他认识她这么久,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不是幸福,不是疲惫。是信任。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她换了一边,把孩子从左侧换到右侧。动作很慢,很稳,整个过程中孩子的头始终贴着她的胸口,没有被惊动。换手的那一瞬间,她的右侧乳房暴露在空气里,乳头周围那一圈颜色比皮肤深一些,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