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纽约是深秋。树叶黄了,风一吹就落,铺了满街。于诺开车很慢,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停下来。顾也看着窗外,金黄色的叶子从人行道上被风卷起来,在车前打着旋飞过去。没有人说话。车里的暖风轻轻的,嗡嗡的。
到了别墅,王阿姨已经把婴儿房收拾好了。顾也把孩子抱进去,放在床上,然后走出来,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这栋她住了快四个月的房子,她熟悉每一个角落,前花园的摇椅,后花园的老榆树,楼梯扶手的触感,厨房里王阿姨切菜的声音。她站在客厅中央,于诺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于诺。”
“嗯。”
“你什么时候走。”
他签了离婚协议,孩子已经生了,她不需要他了。他留在这里,只会让她不自在。
“明天。”
顾也点了点头。她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走进婴儿房,关上了门。于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于诺走的那天,纽约在下雨。
他没让任何人送。穆金开车,他坐后排。行李不多,一只登机箱,一个装着旧照片的牛皮纸袋。纸袋里是那枚旧银马哨,刻着“你知道归途”。他没有还给顾也。他知道她不需要了。
车子驶出别墅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房子。前花园的摇椅上没有人,后花园的老榆树在雨里静静地站着,叶子落了一半,光秃的枝干被雨水打湿了,颜色发黑。二楼的窗帘没有拉开。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
他不配做父亲吗?他有资格做。他想要这两个孩子,做梦都想要。但他在得到他们的方式上,做了一个永远无法被原谅的选择。她不原谅他,但她把孩子给他看了。他知道那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仁慈。
车子驶上高速,往机场方向。穆金开车很稳,不像于诺那样在每个红灯前都从后视镜里看后座。他的目光始终在前方。于诺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纽约在下雨,域北这个时候该下雪了。
第五卷 善意第三人
第一章 围场之内
正赛日的阿尔伯特公园赛道,是另一个世界。
看台上六万人,从第一声引擎轰鸣到最后一圈冲线,他们的欢呼、呐喊、旗帜、人浪,将整条赛道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心跳共振的体育场。
顾也从 paddock俱乐部二楼的贵宾区走出来时,那声音像一堵温暖的墙迎面撞上来。
六万个胸腔同时发出的震动,混着烤香肠的烟、防晒霜的气味、啤酒的麦芽甜,还有赛道沥青被阳光晒透后蒸腾出的、橡胶与热油混合的奇特气息。这些味道和声音搅在一起,构成了正赛日独有的、让人肾上腺素自动飙升的空气。
她今天穿的依然是白色,白色棉麻衬衫,领口大开,锁骨和颈间一片干净。白色长裤,裤线笔直,从髋骨落到鞋面。黑色腰带极细。脚上是白色板鞋。头发披着,被墨尔本初秋的风吹得有些乱,她时不时抬手拢一下,动作随意。
小墨镜架在鼻梁上,浅茶色的镜片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手表是那块旧钢表,和四年前在域北谈判时戴的是同一块。
“顾也!这边!”
汉森的声音从围场深处传来。他站在车房的入口处,身边围着一圈人。顾也认出其中几个:前世界冠军、现役车手、几个退役的足球明星,还有一位她叫不出名字的好莱坞演员,正戴着车队限定款的棒球帽,对着手机镜头比V字。
叶铂豪站在人群中间,正和车队领队赛尔聊着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亨利衫,领口两颗纽扣没系,露出结实的胸骨和一点锁骨。下身是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和顾也的鞋莫名地像情侣款。
丹尼斯站在叶铂豪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两杯香槟,一杯递给叶铂豪,一杯自己端着。
“顾律师来了!”汉森朝她招手,“快来快来,我给你介绍几位新朋友。”
顾也加快脚步走过去。她穿过人群,像一条白色的鱼游进色彩斑斓的鱼群。
“这是尼奥,今年勒芒的冠军。”汉森指向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意大利人,“这是卡洛琳,W Series 去年的总冠军,明年可能要上F2了。”
顾也逐一握手,微笑,交换名片。她的名片是新印的,头衔是“金石言律师事务所 授薪合伙人”,下面一行小字写着“体育与跨境合规”。卡洛琳接过名片时看了她一眼:“你是律师?看起来不像。”
“律师应该长什么样?”顾也笑着问。
卡洛琳想了想:“穿黑西装,拎公文包,一脸‘别跟我说话’。”
众人笑了。顾也也笑了,抬手推了推墨镜:“那是我昨天的样子。今天休息。”
“所以今天是来玩的?”尼奥端起香槟杯,朝她举了举。
“是来玩的,”顾也顿了顿,从善如流地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取了一杯气泡水,“顺便看看有没有人需要法律服务。”
“直接。”尼奥大笑,“我喜欢。”
叶铂豪端着香槟从人群那头走过来,在顾也身边站定。他没有靠得太近,肩膀和她之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一个既亲密又保留空间的距离。
“你们聊什么呢?”他问。
“在聊顾律师长得不像律师。”卡洛琳说。
叶铂豪偏过头看了顾也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的墨镜滑到衬衫领口,再滑到腰间那条黑色腰带,然后收回来。
“她穿上西装的时候像。”他说,“不过今天是休息日。”
“你今天也不像四分卫。”汉森插嘴,指了指叶铂豪的亨利衫,“更像来度假的模特。”
“他本来就是模特身材。”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插进来。
众人转头。来人是德布,曼城的中场核心,今天也来看比赛。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戴着棒球帽,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德布!”汉森和他击掌,“你怎么进来的?”
“托了一位朋友的福。”德布朝叶铂豪扬了扬下巴,然后目光落在顾也身上,停了一秒,“你是……顾也?”
“你认识我?”顾也有些意外。
“当然认识。”德布喝了一口咖啡,“‘联盟的最后一道防线’。当年《体育报》那篇文章,我在比利时都看过。”
顾也怔了一下。那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叶铂豪刚进NFL那年,《体育报》做了一期长篇特写,标题就是“联盟的最后一道防线”。配图是她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球员通道入口的照片,手里拿着文件夹,眼神专注。文章里写道:“当叶铂豪在场上面对对手的冲传时,他身后有 offensive line 保护;但在场下,他只有一个人,他的女友,顾也。她是他最后一道防线。”
那篇文章发表时,顾也二十五岁。她记得自己看到“最后一道防线”这个比喻时笑了一下,对叶铂豪说:“我更像你的守门员。”叶铂豪当时正在做拉伸,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守门员也是防线。”
后来他们分手了。那道防线撤了,但“最后一道防线”这个标签一直贴在她身上。每次体育媒体盘点“球员背后的女人”时,总要把她拿出来遛一圈,作为“独立女性和贤内助”的样板。
现在德布提起这个称呼,顾也的第一反应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职业性的警觉:这个标签还在,就有商业价值。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顾也笑了笑,“我现在主要负责的是让运动员退役后不破产。”
“这个业务需求量大。”德布认真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改天聊聊。”
顾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衬衫口袋。她的衬衫口袋不大,已经塞了好几张名片,鼓鼓囊囊的。
“你口袋要爆了。”叶铂豪在旁边低声说。
“那就爆。”顾也拍了拍口袋,“爆了说明今天没白来。”
这时,看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所有人抬头,赛道上的维修区出口绿灯亮了,第一组车手驶上赛道进行暖胎圈。二十辆赛车鱼贯而出,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围场里的人群开始往看台和露台方向移动。有人举着手机拍摄,有人端着香槟杯往赛道方向张望。
“走吧,去看台上看第一圈。”汉森提议,“主看台上方的包厢,视野最好。”
一行人开始移动。顾也走在叶铂豪旁边,丹尼斯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那杯香槟。德布和尼奥走在前面,卡洛琳和车手在聊轮胎策略,汉森和马克在争论谁才是英超历史上最伟大的前锋。
“拉卡泽特。”汉森说。
“阿圭罗。”马克坚持。
“你们俩都不对。”德布头也没回地说,“是亨利。”
人群笑着涌向看台。
主看台上方,包厢。
顾诚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威士忌,冰球已经快化没了。他身后的包厢里坐着几个礼城来的商业伙伴,正低声交谈着什么,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