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顾诚认识王青。不是通过于诺,是通过香港的交易圈子。王青的矿业平台去年在香港做了一单跨境并购,顾诚是对方的境内法律顾问。谈判桌上他见过她一次。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垫肩撑起来,袖子还是长了一截。说话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听。她没有助理,自己翻文件,手指细长,指节分明。签字的时候她握笔很用力。
“她现在怀孕了。在保胎。”
顾也的声音从域北传过来。“于诺退出倡议,和她有关。”
“她要把自己的矿业平台顶进全球关键矿产责任倡议。于诺让出了腾格的席位,让她进。”
“他为什么让她。”
顾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渡轮已经走远了,江面重新暗下来。
“王青流过几次产。”他的声音很低。“不是在伦敦。是回来之后,她结婚之前。刮宫手术做了不止一次。医生说她子宫壁薄得撑不住。”
他没有说孩子是谁的。他不需要说。
“这次怀孕,她从查出两条杠就卧床。所有的并购谈判都停了,只有这一件事她亲自盯。”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顾诚能听见域北的风声。过了很久,顾也的声音从风声里浮出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知道。”
顾诚没有说话。他知道顾也说的“他”是谁。于诺知道王青流过几次产。于诺知道那些刮宫手术。于诺知道她结婚,知道她怀孕,知道她卧床保胎。于诺什么都知道。所以王青开口要他在倡议里的席位,他给了。不是让,是给。王青要的不是腾格的份额,她要的是于诺欠她的那条命。
“她什么时候生。”顾也问。
“秋天。”
电话里只剩下域北的风声。顾也挂了电话。
在这样的家庭里,儿子是继承人,女儿是联姻的筹码,但无论儿子还是女儿,身上都绑着同一根绳子:传宗接代。儿子要生下下一代继承人,女儿要替夫家生下继承人。你不生,位子就悬着;你生了,位子才落定。没有例外。
顾也合上电脑,正要关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邮件提示音。
发件人是于氏家族办公室。措辞简短:请于诺先生与顾也女士共同出席伦敦马球邀请赛。时间、地点、着装要求附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窗帘缝隙漏进一道月光,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宗堡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另一头书房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声音,是一种更细微的,光落在地毯上的重量。她闭上眼睛。月光在她眼睑上停留了很久。
几天后,于家的私人飞机从域北起飞。顾也靠窗坐着,于诺坐在过道另一侧。起飞后他让穆金把文件拿过来,摊在膝头,翻了几页。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飞机进入巡航高度之后,穆金从前舱过来送了茶和点心,又退回去。茶是域北的砖茶,穆金煮的,咸味比平时重。顾也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扶手上,没有再碰。
窗外的云层铺得很厚,像一片压实的雪原,从机翼下方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阳光从云层上方照下来,毫无遮拦,刺得人不得不眯起眼睛。她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光线在膝头切成一道斜的明暗交界。
她摘下耳塞。
“退出核心倡议的事。”
“你知道了。”
他翻了一页文件,没有抬头。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归档的旧案。她看着他。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眉骨到下颌的线条绷着,和平时一样。但他翻页的手指在页脚停了一瞬,拇指按在纸张边缘。她认识这个动作。他在宗堡书房里看尽调报告的时候,看到不满意的条款,拇指就会这样按在页脚,不翻过去,也不翻回来。
“于总挺大方。”
他终于抬起头。
她眼睛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平静,像她在律所开项目会时,听对方陈述完一个明显有漏洞的条款之后,那种“我给你机会自己说”的平静。他合上文件,放在膝头,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息。
他以为她知道了王青。知道那个名字,知道伦敦,知道那几次刮宫手术和现在卧床保胎。穆金能查到的事,顾诚也能查到。顾诚查到了,就会告诉她。
“顾律师对我和她的过去感兴趣吗。”
“方便说一说吗。”
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微微收紧。“顾律师想听哪方面的。”
“她的这一胎要是保不住呢。”
于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舷窗外。
“我不是孩子的父亲。我不关心这个。”
顾也看着他。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轮廓分明,眼眶的凹陷处落着一小片阴影。
“我可以猜一下你们为什么分开吗。”
他怔住了。不是意外,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走在结冰的湖面上,听见脚下传来第一声冰裂。他沉默了一息,大概预感到了她要说什么。
“别害怕。”顾也的声音很平。“我可能猜的不对。”
于诺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舷窗外。他的右手放在文件封面上,手指微微蜷起来。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座椅里,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和舷窗外整片白色的云层。
顾也等了几息,见他不在回答,然后她抽出眼罩,戴好,靠进椅背。眼罩遮住了她半张脸,只剩嘴唇和下颌。嘴唇抿着,下颌微微绷着,像咬住了什么不肯松开的东西。她没有睡着。她的呼吸频率没有变慢,指尖搭在扶手上,没有放松。他知道她没有睡着。
飞机继续向西飞行。于诺手里的文件没有再翻开过。过道很窄,他伸手就能够到她的扶手。他没有伸手。他看着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没有甲油。无名指第一关节有一道极细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入住的是伦敦一家老派酒店。爱德华巴洛克风格,外墙是波特兰石,被伦敦多年的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灰色纹路。大堂铺着手工波斯地毯,花纹繁复,踩上去厚实而无声。前台背后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铜框镜,镜子里映出水晶吊灯的层层折射。于家包下相邻的两个套间,她和于诺各住一侧,中间隔着两道门和一条走廊。走廊里铺着同样的波斯地毯,脚踩上去,连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顾也的套间朝向公园方向,落地窗正对着公园的树冠。初春的伦敦,树枝还光秃着,但芽苞已经开始胀大,远远望去像一层极淡的绿雾浮在枝头。她每天早上在泳池游够一千米。泳池在酒店地下一层,拱形天花板贴着青绿色马赛克,水底灯光把整个池水映成一种介于蓝和绿之间的颜色。她游蛙泳,换气的时候下巴贴着水面,腿蹬出去,滑行,再蹬。一千米游完,她扶着池壁上岸,水从身上淌下来,在防滑垫上留下一串湿脚印。她裹着浴袍坐在池边的躺椅上,喝完一杯温水,看着池水在灯光下缓慢晃动,等呼吸完全平复。然后她上楼换衣服,出门。
她每天晚上睡前把电子手表戴上,早上起来摘掉。表带是深灰色的回环式,贴着手腕内侧,心率传感器的绿光每隔几秒闪一次。数据同步到于诺的手机上,她开了家庭共享权限,一直没有关。
穆金把到达伦敦之前顾也在域北的睡眠数据调出来。宗堡那些夜晚,她的入睡时间很散,有时十一点,有时凌晨两点之后。深度睡眠比例偏低,后半夜清醒次数频繁,心率变异值在凌晨三四点会突然升高,像被什么惊醒,然后长时间回不到基线。那是她一个人睡在主卧的夜晚。
到伦敦之后,数据变了。入睡时间稳定在每晚十一点前后,误差不超过二十分钟。深度睡眠连续,后半夜中断显著减少。心率变异值在整个夜间保持平缓。到达伦敦的第一晚,她的睡眠时长比在域北的平均值多了一个小时。第二晚,深度睡眠占比从百分之十二升到百分之十九。第三晚,她睡前在泳池游了一千二百米,心率在入水后逐渐上升,出水后平复,午夜降至静息水平,然后一整夜没有醒过。
于诺看着屏幕。两张曲线图并排,域北的线条起伏凌乱,伦敦的线条平缓绵长。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息。
“她放松下来,事情才有转机。”
穆金站在他身侧。“药已经找到相似的了。”
“再等等。观察。”
穆金点了点头。于诺把屏幕关掉,靠在椅背里。
他让家办给于家成员发那封邮件,措辞克制,边界清晰,那不是划清界限,是替她划出一个安全区。让于家的人不再盯着她,让白女士的消息不再传进她耳朵里,让她在伦敦的这些天,睡眠曲线能一直平缓下去。放松只是第一步。
一个午后,于诺和穆金坐在酒店附近一条巷子里的咖啡馆外面。巷子很窄,两侧的建筑把阳光切成一条斜的亮带,落在石板路上。于诺穿着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深灰色亚麻衬衫,敞开着,袖口卷到小臂。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喝。街对面是一家老裁缝店,橱窗里挂着几件手工缝制的衬衫,老师傅坐在橱窗内侧的工作台前,戴着老花镜,正在往一件衬衫领口上缝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