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来域北看画的。她是来等他的。
第三块碎片浮上来的时候,于诺已经不需要再等了。
那是一个傍晚。他坐在书房窗前,看着一百零八级台阶。暮色从草原尽头漫上来,把石阶染成深蓝色。他忽然想起顾也离开那天下午,她从大门走回来,手里拿着那块表。阳光照在表盘上,折出一小片刺眼的光。她走到他面前,把表举起来。表背朝上。风知道方向。她的拇指在刻字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她没有看他。她在看那行字。她的表情他当时没有读懂。后来他懂了。那不是愤怒,是告别。她不是在确认刻字还在不在。她是在告别。她摸那行字的方式,和她在白顶寺台阶上摸石阶凹槽里积雪的方式一模一样。她早就知道这块表会回到她手里。她等的不是真相。她等的是表。
他从圈椅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块表躺在里面,表盘朝上,秒针还在走。他没有碰它。他拿起手机,拨了穆金的号码。
“你来一趟。”
穆金从侧院过来时,书房的门关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于诺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窗外的暮色已经沉到了草原尽头,书房里只剩屏幕待机灯的一点微光。那块表在桌上,表盘朝上。
“把门关上。”
穆金关上门,在于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于诺没有看他。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平的,像在陈述一份已经生效的判决。
“老周局上那个女人,不是老周请来的。她来域北之前,顾也见过她。那晚她把表带走,等了三天,还给了顾也。”
他停下来。穆金没有说话。
“去查。从域北查起。她在域北住过哪里,什么时候联系的老周。然后查她的身份,她做什么,跟什么人往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穆金沉默了几息。“如果查出来……”
“查出来,回来告诉我。不要做任何事。”
穆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于诺,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于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久了。”
穆金拉开门,走了出去。
穆金先从域北查起。
那个女生在域北住的是老城区一家民宿。穆金认识民宿老板,域北本地人,年轻时在于家的牧场做过事。他没有直接去问,只是在一次送茶叶的路上,顺道拐进民宿院子,和老板喝了一壶茶。茶喝到第二泡,老板说起最近来了个香港客人,住了好几天,每天早出晚归,沿着翡翠河走,回来时帆布包上沾着颜料痕迹。穆金问什么时候住的,老板翻了翻登记簿,把日期报给他。穆金记在心里,没有追问。
关于她联系老周的时间,穆金找了个由头请老周吃饭。老周说起翡翠河岸那个局,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穆金听着,适时问了一句:“那个懂画的,周哥从哪请的?”老周说她自己打电话来的,说刚好在域北看画,顺路帮他看看那幅圣湖冬景。穆金问什么时候打的,老周想了想,说了个日期。穆金在心里把那一天和民宿老板说的入住日期放在一起。她到域北之后,没有马上联系老周。她等了三天。
域北的部分查完了。穆金订了飞香港的机票。
穆金落地之后,先去了中环雪厂街。那间画廊在走廊尽头,门口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刻着英文名字。他没有进去,在对面的咖啡馆坐了半个下午。画廊进出的人不多,他看见那个女人两次。一次是出来买咖啡,手里拿着一叠展览图录的清样。另一次是傍晚,她锁了画廊的门,沿雪厂街往上环方向走,在一家茶餐厅独自吃了一碗云吞面。
穆金通过香港的商务渠道,查了这间画廊的工商登记。租赁合同上的名字是一个英文名,履历显示伦敦佳士得三年,专攻当代水墨。注册资金、股权结构、年审记录,全部合规。画廊的经营状况良好,客户名单里有几位香港本地的老藏家,还有两家域北企业的名字。其中一家,是老周的建材公司。
关于顾诚,穆金通过律所圈子的公开信息了解到,顾诚几周前在香港文华东方酒店接待过来自礼城的访客。访客的身份没有记录,但时间点和顾也第二次来港的日期吻合。顾诚的助理预订过一张当天最晚一班飞礼城的机票,这是正常的商务差旅安排。穆金没有再往下问。他知道问到这里就够了。
他把域北和香港的信息拼在一起。日期、地点、人物,每一条单独看都可以有别的解释。放在一起,只有一种解释。她没有留任何不合规的证据。她只是把每件事都做得很干净。
穆金拨了于诺的电话。
“查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息。“说。”
穆金逐条陈述,不带任何判断。域北的入住日期、她联系老周的时间、香港的画廊、顾诚在香港的接待。每一条都是通过合法渠道获取的信息,每一条都经得起推敲。
于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挂了电话。
新加坡那栋海边别墅,于诺一个人住。佣人每天来打扫,做完饭就走。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海。他让机组待命,但没有说什么时候起飞。他需要先想清楚,到了礼城之后,第一句话说什么。
他从傍晚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深夜。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海面从深蓝变成墨黑,月光从海面折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流动的碎银。他没有开灯。
他想起她在白顶寺台阶上那串窄窄的脚印。她跪在佛前,雪从她头发上融化。那时候他通过监控看着她,心里想,她穿着他的袍子,脚踝冻得发红,一定很冷。他那时候觉得,他可以等。等她从白顶寺回来,头发湿着,推开书房的门,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来。他等了。她回来了。他以为他等到了。
他不知道她跪在佛前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是走进那座悬浮在雪雾中的寺庙,跪在佛前,让这个空间看着她。她没有许愿,没有祈求。她只是跪在那里。
后来白女士来了。白女士在客厅里问她,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于诺站在她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从那个时刻开始,她开始推演。
他把这些时间线在黑暗中重新排列了一遍。白女士离开礼城。顾也第一次飞香港,把念头摊在顾诚面前。她用了数周时间推演。第二次飞香港,方案成型。她去雪厂街,在那间画廊里待了不到四十分钟。然后她飞回礼城,等。
等域北开春。等老周攒局。等他出门,说“晚上不回来住”。等他第二天带着空手腕回来,说“昨晚喝多了”。她给他盛了一碗汤。他喝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穆金查到的一切,民宿的入住日期、老周接电话的时间、香港画廊的工商登记、顾诚的酒店接待。所有这些,都是她故意留下的。她推演的不仅是如何离开,还包括离开之后让他如何发现真相。她给他留了一条完整的、合法的、经得起任何推敲的线索链。从域北民宿老板的登记簿,到老周的酒后真言,到香港画廊的工商档案,到顾诚的差旅记录。每一步都有据可查,每一步都不需要他动用任何不合规的手段。她把真相包装成一份公开信息拼图,放在那里,等他自己去拼。
她把一切都算到了。包括他会让穆金去查。包括穆金会用什么方式查。包括他查到之后会来新加坡,坐在这片黑暗里,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到天亮。
她唯一没有算的,也许是他查到之后,还是不知道该恨她什么。
天将亮未亮时,海面开始泛起灰蓝色。他把最后一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蒂密密麻麻地竖着,像一片烧焦的碑林。他拿起手机,拨了机组。
“准备起飞。礼城。”
顾诚接到电话时正在家里。窗外的礼城刚刚入夜,江面的渡轮拉了一声汽笛。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已经盯着同一段条款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有改。
电话是他那条用了多年的私人线路。他接起来。
“于诺的飞机两小时前从新加坡起飞了。航向是礼城。”
顾诚放下电话,手在桌沿停了一息。他没有叫司机,抓起西装外套走出家门,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驶出小区时,他拨了顾也的电话。
“于诺知道了。飞机在来礼城的路上。我现在去律所。你拖住大哥,在我到之前不要让他离开办公室。”
顾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息。“我知道了。”
顾诚赶到金石言律所时,顾也已经在顾言澈的办公室里了。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顾言澈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没有合上。他的眼镜放在桌上,镜腿旁是一杯凉透的咖啡。
顾诚推门进去。顾言澈抬起头看着他,没有问“你知道了”,没有问“怎么办”。他只是说:“关上门。”
顾诚关上门,在顾也旁边坐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礼城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江面的渡轮又拉了一声汽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