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厨房。冰箱里有佣人早上买的菜。她取出豆腐,放在砧板上。刀落下去,豆腐被切成均匀的小块。水烧开,豆腐下锅,加了一点盐。她看着豆腐在沸水里微微颤动。关火,盛出来,浇上一点生抽和麻油。坐在餐桌前吃完了。
她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承销商回了邮件,说法律意见书收到,谢谢顾律。她回复了两个字:不客气。
下午两点,砂石路上传来车轮碾过的声音。她抬起头,从书房的窗户望出去。一辆黑色越野车正驶入宗堡大门。车停在主楼门口,于诺从后座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和昨晚出门时同一件。他关上车门,车驶离。他站在原处,抬头看了一眼主楼的窗户。
顾也已经低下了头。屏幕上是新打开的项目文件。键盘声响起来。
他走进主楼。脚步声穿过客厅,在楼梯口停了一瞬,然后上楼。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她继续敲键盘。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换了一件白色T恤。脚步声沿着走廊过来,在书房门口停住。
“回来了。”她说,没有抬头。
“嗯。”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的屏幕上。一份新的项目尽调报告,刚翻了第一页。他没有俯身。她也没有侧过脸。
“昨晚喝多了。”他说。
“嗯。”
他站了几息,然后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西翼去了。
顾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
翡翠河岸是英国一家专做极简主义的事务所设计的,主创建筑师拿过普利兹克奖。十几栋独栋沿翡翠河排开,每一栋的形态都不同。有的像从地面折起的钢板,锈红色的耐候钢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哑光,折角处嵌入线性灯带,光线从金属的缝隙里渗出来。有的像悬挑的玻璃盒子,整面落地玻璃没有任何竖向框架,从室内看出去,河面像直接灌进了客厅。有的像被精准切削的混凝土立方体,表面保留了模板的木纹肌理,庭院里种着一棵从域北深山里移来的白桦,树冠刚好从立方体顶部的一个方形开口探出去,夜晚灯光从开口向上打,整棵树像被罩在一个光的笼子里。
但它们共享同一种语言:大面积的落地玻璃、裸露的结构构件、对光线的精确控制。白天它们是沉默的雕塑,夜晚灯光从玻璃里涌出来,变成河岸上一串发光的几何体。
老周那栋在最里头,是那座悬浮在水面上的混凝土立方体。客厅三面落地玻璃,对着河的那一面可以完全打开,室内与水面之间只隔着一道不到半米高的无边平台。此刻玻璃墙关闭着,灯光从里面涌出来,把整条河面照得波光粼粼。
于诺到的时候,局已经开始了。客厅里七八个人,都是域北子弟,从小一起长大的面孔如今分散在各行各业。老周是主人,域北最大的建材供应商,四十岁出头,剃着极短的板寸。他穿着一件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前臂和一块古董钢表。他这人面相粗,但粗得讲究。衬衫是定制,表是六十年代的百达翡丽,脚上一双手工鹿皮乐福鞋,没穿袜子。他正坐在那张清代棋桌前,手里拿着一块域北老玉,对着光看沁色。
老周旁边坐着老刘,域北本地人,做畜牧产品出口,在日本待了十几年,说话带着关西腔的尾音。他穿着一件日式靛蓝染的工装夹克,袖口翻着。他刚从老周手里把那块玉夺过来,举到灯光下。
“周哥,你这块玉,包浆是盘的,沁色是烤的。”
老周一把夺回来,“你懂个屁。这是于诺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东西,我磨了三年才磨到手。”
老刘笑了,关西腔往上飘,“那你磨于诺啊,磨他爷爷干嘛。”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正从棋桌旁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酒。他姓郑,做跨境并购的,当年和于诺一起在牛津读书,比于诺大三岁,嘴最损。穿着一件炭灰色的美利奴羊毛开衫,里面是白T恤,裤子是日本买手店收的古着军裤,膝盖处有一块不明显的补丁。他挨着于诺坐下,把酒杯往于诺面前一搁。
“于诺现在喝酒也收着了。以前在牛津,他一个人喝趴我们三个。”
老刘接话,“那是以前。现在人家老婆管着。”
老郑推了推眼镜。“老婆管得紧,说明老婆在乎。老婆不在乎,谁管你。”他偏过头看着于诺,“你老婆管你吗?”
于诺端起酒杯,杯沿碰了碰嘴唇。“你行了。”
老郑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说的是实话。咱这几个人里头,就于诺结婚最晚,结果一结婚,局都不怎么出来了。今天能来,那是给老周面子。”
老周从棋桌那边转过身,“废话,我攒的局,他不来我跟他绝交。”他站起来,走到沙发区,在于诺另一侧坐下,伸手拍了拍于诺的肩。“说正经的,你那个新能源产业园,进度怎么样了?”
“发改委的批文下来了,下个月动工。”
“材料我这边备好了。我跟你讲,这次用的是一种新配方的高强混凝土,掺了域北本地的一种火山灰,强度比普通的高二十个百分点。”老周说起建材,板寸都精神了几分。
老郑在旁边插嘴,“周哥,你能不能别三句不离混凝土。于诺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跟他聊建材。”
“我聊建材怎么了?于诺的产业园,地基是我供的。地基不牢,上面盖什么都是白搭。”
于诺喝了一口酒。“老周说得对。地基不牢,上面盖什么都是白搭。”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客厅的装修是建筑师原方案,老周只加了几件东西。那张清代棋桌,紫檀木,桌面嵌着云石,上面摆着几件他收的域北老玉。墙上挂着一幅当代水墨,画的是域北圣湖的冬季,留白极大,水面只用三笔淡墨扫过。沙发是建筑师选的意大利品牌,皮革是深烟灰色的,坐了几年,表面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靠窗的位置立着一件域北本土艺术家的装置作品,几百片风化的牦牛骨用极细的钢丝悬挂在天花板下,域北开春的夜风从平台的缝隙里渗进来,骨片轻轻转动,在墙上投下缓慢移动的阴影。
茶几上摆着酒,酒器温着不同年份的酒。烟灰缸是整块黑石掏的,造型极简,里面干干净净。老周的管家每隔二十分钟换一次。
局到后半段,管家从外面引了几位年轻女性进来。她们从别墅侧门进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衣着各异,共同点是没有任何明显的品牌标识,剪裁精良。她们落座的方式像被邀请来参加一场私人音乐会,而不是来陪酒。
坐在于诺身旁的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头发是未经染烫的纯黑,长度刚好过肩,用一枚哑光银的发夹松松绾在一侧。耳垂上只有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的真丝吊带。裙子是深灰色的,长度过膝。脸上有妆,但化得极淡。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香水味,只有天然织物与皮肤接触后散发出的、干净的、不带任何讨好意味的气息。
她自然地在于诺身侧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可以再放一人的距离。没有往他身上靠。她坐下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里的陈设,在墙上那幅水墨上停留了几息,在那件牦牛骨装置上停留得更久。骨片正在缓慢转动,影子从她的脸上滑过,她没有眨眼。
然后她收回视线,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她握杯的方式很专业,手指捏在杯脚最细处,不碰杯身。
老郑提议玩牌。她放下酒杯,从手边的羊皮手拿包里取出一副崭新的扑克,拆封,洗牌。洗牌的手法干净利落。鸽尾式洗牌,纸牌在她手指间分合,发出均匀细密的摩擦声。切牌时小指轻挑,发牌时牌面贴着桌面滑出去,每一张停在每个人面前的位置精确。
于诺看着她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没有甲油。指节分明,无名指第一关节有一道极细的茧。
牌过三轮,她赢了两次,输了一次。赢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一下,输的时候只是把牌轻轻扣在桌上。老郑输了一把大的,把牌一扔,“不玩了,今晚手气背。”老刘说,“你不是手气背,你是眼睛没在牌上。”老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位女士正在收牌。老郑说,“我看的是牌技。”老周笑了,“你连牌都没看懂,还牌技。”老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牌技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发牌。”
于诺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的手把牌收拢,放回手拿包,拉好拉链。
“于总玩牌吗。”她忽然偏过头问他。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偶尔。”
“手气怎么样。”
“看跟谁玩。”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又过了一轮酒。客厅里的灯光被调暗了一度,河面上的倒影反而更亮了。牦牛骨装置的影子在墙上缓慢转动。她起身去露台透气,经过于诺时,裙摆擦过他的裤脚,极轻。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