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48)

  于诺是从穆金那里听说的。穆金在整理集团新能源项目的竞争情报时,发现金石言律所接了一个相关项目,承办人不是顾也。早餐时穆金提了一句:“顾律师那个所,接了我们对面那家的项目。她本人退出了。”

  于诺正在倒茶,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倒。

  “嗯。”

  穆金没有再多说。于诺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新加坡的清晨阳光已经烈了。他在心里想,她没有告诉他,不是隐瞒,她做她认为对的事,不需要向他报备。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域北带来的砖茶,穆金煮的,咸味重了,他没有说。

  顾也在圣诞节前三天飞新加坡。律所的圣诞假期只有两天,她请了两天年假凑成五天。航班是深夜的,落地樟宜机场时已经凌晨一点。她本可以让他飞礼城,礼城的冬天比新加坡更像圣诞节,但她选择了飞过去。不是因为他忙,是因为她需要确认:婚姻不是只有他走进她的世界,她也愿意走进他的。白顶寺那串脚印是她的,但通往他的路她也得自己走。每一次飞行都是一次主动的选择,选择把自己的轨道向他的轨道靠拢一度。

  于诺订了滨海湾一家安静的法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新加坡的天际线铺展开来,滨海湾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她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他穿了件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

  菜一道一道上来。她说了些礼城项目的事,他说了些新加坡谈判的事。然后他放下刀叉看着她。

  “我在新加坡这些年,从没觉得这里的圣诞节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也抬起头。

  “今年你来了。”他说,“这地方忽然不一样了。”

  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以后每年圣诞,只要没有项目会议,我都来。”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窗外滨海湾的灯光映在她眼睛里。

  更深的夜里和之后的几天,他们在一栋殖民风格别墅里温情的度过。

  跨年夜,顾也再次飞新加坡。这一次律所只放了一天假,她周五晚上飞,周日晚上回,来回近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只为在新加坡待不到四十八小时。赵卓帮她订票时忍不住说:“顾律,你这是在给航空公司打工。”顾也没有解释。有些账不是用时间算的。她和他之间的距离需要一次一次飞行来缩短,不是地理上的距离,是两个人从“独立”到“共生”之间的距离。

  于诺在樟宜机场接她。她走出来时他站在到达口,穿一件深色T恤,瘦了一些,晒黑了一些,手里没有花也没有礼物。她走到他面前。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他身上是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新加坡午后阳光的热度。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很快。

  他什么都没说。她也是。

  车子驶出机场,往新加坡本岛的另一端开去。顾也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不是往上次那栋殖民风格别墅的方向。

  “不是去之前那栋?”她问。

  “换一处。”于诺说,“之前那栋在装修。这栋离海近。”

  车驶入一片更安静的住宅区。铁门打开,一条私家车道通向一栋现代风格的大宅,白墙,大面积玻璃,院子里种的几棵高大的雨树,树冠在半空中连成一片。车道两侧的地灯已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雨树的气根上。

  “于家在新加坡到底有多少房子?”顾也下车时问。

  于诺替她关上车门。“这栋是祖母留下的。她喜欢海。”

  顾也站在院子里,能隐约听见远处涨潮的声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咸味,混着雨树叶子被夜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她忽然意识到,他带她来的每一处地方,都不是“于家的产业”,而是“他长大的地方”。宗堡是,上次那栋殖民别墅是,这栋海边的大宅也是。他不是在展示财富,他是在把他的记忆一层一层打开给她看。

  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海。夜色里看不见海的颜色,只能看见一片比天空更深的黑暗,和远处航道上缓慢移动的船灯。室内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佣人早已离开,晚餐摆在露台上,但谁也没有往那边走。

  他站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后颈。落地窗的玻璃映出两个人的轮廓,一前一后,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他抬手,指尖落在她肩头,沿着她肩膀的线条滑到领口。连衣裙的拉链在背后,他的手指找到了拉链头,但没有立刻拉下去。他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息,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她偏过头,从玻璃的倒影里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后颈。不是吻,只是贴着。她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和微微起伏的呼吸。拉链被缓缓拉下去,金属齿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的手从拉链开口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背。他的手很热。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连衣裙从肩上滑落。

  后来他们从客厅到了卧室。卧室的落地窗同样对着海,窗帘没有拉。月光从海面折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灰色的光。她的背贴上冰凉的床单时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的身体覆上来,把凉意一点一点驱散。

  圣诞节的相聚是温柔的、珍惜的,像久别重逢后舍不得快放的慢镜头。跨年夜不是。跨年夜是把短短几天的分离也烧成了干柴烈火。是因为她连续两次飞过来,是因为他在机场看见她走出来那一刻心脏撞得太重,是因为这栋房子里有他祖母的气息而他把她带进来了。

  后来她躺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剧烈慢慢平复。落地窗外的海面被月光切成碎片,随着波浪微微起伏。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画的是白顶寺台阶的螺旋。

  “这是第一次,”她说,“我觉得新加坡也是家。”

  于诺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画着圈。他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听懂了。

  零点的时候,远处市区方向升起烟花。隔着海面,只看得见被照亮的天际线和隐约的爆破声。她裹着床单走到落地窗前,海面上的月光被烟花的光掩盖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浮现。他走到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床单滑落了一半,堆在腰间。

  “以后每年跨年,”她说,“我都来。”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好。”

  烟花散尽,海面重新沉入月光。他们在窗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贴着彼此,看着同一片海。

  离开的那天傍晚,于诺送她去机场。她下车时他握住她的手。

  “春节回域北。”

  “好。”

  她走进航站楼。这一次没有回头,因为知道很快就会再见。

  短短数日,两度往返。从礼城到新加坡,单程五个小时的飞行,她飞了四趟。律所的同事不理解这种近乎偏执的效率,为一个跨年夜,值得在云端耗掉十几个小时吗。顾也没有解释。

  第一次,是确认。确认婚姻不只是他走进她的世界,也是她愿意走进他的。第二次,是重复。重复确认第一次的确认不是冲动。

  成年人的奔赴从来不是一次性的。她是在用两次密集的飞行给自己建立一个坐标系,此后每一个重要的日子,她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不是他来,就是她去。没有第三种选项。

  执行力从来不是雷厉风行的姿态。执行力是,认准了一条轨道,就一遍一遍地飞过去,直到那条航路变成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礼城的新房子装修好了。于诺买在顾也公寓旁边的楼栋,步行三分钟,顶层复式,落地窗外是和她公寓几乎重合的江景。穆金问他为什么不在顾也那栋买,他说她那栋没有空房。实际上他看过的房源里有同栋的,他没有选。

  装修持续了两个月。顾也给了很多意见:书房的灯光要暖光,卧室的窗帘要遮光的,客厅的地毯要厚的。于诺一一记下,她说的每一样最后都出现在房子里。装修好的那天她第一次走进去,空荡荡的客厅,江景铺满整面墙。她脱了鞋赤脚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

  “这个最对。”她说。

  于诺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一月中旬,顾诚的办公室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于家的私人律师,措辞礼貌而精确:于太太将于下周抵达礼城,希望拜访顾也女士的父母及祖父母。如蒙允准,不胜感激。另,此事请暂勿告知顾也女士。

  顾诚把邮件看了三遍,然后拨了顾言澈的电话。

  “于诺的母亲要来礼城。她要见爸妈和爷爷奶奶。要求保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理由?”

  “邮件里没说。只说私人性质的拜访。”

  顾言澈又沉默了片刻。“安排。以顾家的礼数。顾也那边暂时不说。”

  挂掉电话后顾诚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为什么答应?不是不信任顾也,是于诺母亲通过律师,措辞正式,要求保密。这不是一个婆婆来相看儿媳的家人,这是一个家族的女性代表在做正式的外交访问。他如果拒绝,拒绝的不是一个母亲的请求,是于家的正式姿态。他不能替顾也拒绝这个姿态。所以他接受。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如果见面时她提出任何实质性条件,他会记下来,然后告诉顾也。她有权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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