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诺。”她轻声说。
“嗯。”
“你今天是故意穿这么好看的吗?”
于诺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你穿成这样,我都没办法专心看风景了。”
于诺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胸腔的震动通过交握的手传过来,让顾也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正好,”他说,“风景可以以后再看。今天是来看我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恋了?”
“从你夸我‘比任何时候都好看’那一刻开始的。”
顾也笑着摇头,却没有抽回手。她靠向椅背,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大大方方地看。
于诺让她看。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侧过身来,把完整的正面给她。
“看够了?”过了一会儿他问。
“没有。”顾也说,“先欠着,晚上回去继续看。”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没想到。于诺的眼神暗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他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车子驶过一个缓坡,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白色的毡房像雨后蘑菇般散落在草场上,炊烟从每一顶帐篷上升起,在无风的早晨笔直地升向天空。
远处已经能看到人群了。男人们穿着各色长袍,女人们的衣饰更加鲜艳,在晨光中像移动的花朵。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嬉戏,笑声隐约传来。
顾也望着那片景象,眼睛亮了起来。
“好多人。”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
“嗯。都是家人。”于诺看着她,“紧张吗?”
“有一点。不过有你。”
于诺看着她,目光柔软得不像话。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走吧。”他说,“带你去见见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和看着我长大的人。”
车子缓缓驶入营地边缘。有人看见了这辆车,开始朝这边张望。孩子们好奇地跑过来,又被大人喊回去。
于诺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顾也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稳稳地握住她,帮她从车上下来。她的暮云紫裙摆垂落在砂石路上,沾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土,但她顾不上看。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里那一片只属于她的光里。
远处,穆金的声音远远传来:“于诺!这边!”
顾也听见那声音,笑了笑。她侧过头,对于诺说:“他喊你,你怎么不回?”
“我在看风景。”于诺说。
“什么风景?”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朝人群走去。
于诺牵着顾也的手,穿过帐篷间的空地。
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在整理马具,有人在往篝火里添柴,女人们围坐在厚实的毡毯上,手里端着奶茶碗,笑声细碎而温暖。孩子们像一阵风似的从他们身边跑过,又忽然停下来,回头张望这个穿着暮云紫袍子的陌生女人。
顾也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善意的、带着打量的。她挺直脊背,步伐平稳,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不卑不亢的微笑。暮云紫的裙摆在草尖上轻轻拂过,银线绣花在晨光中一闪一闪。
于诺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他走在她身侧,距离刚好是肩并肩,手依然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举高,就那么自然地垂在两人之间。
“这边。”他微微侧头,朝一个方向示意。
那里站着几位年长的男女,正在说话。看见于诺走过来,他们的谈话停了下来,目光齐齐落在顾也身上。
于诺站定,微微颔首,用域北的方言说了一句问候的话。然后他转向顾也,切换成汉语,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面前的人听见,又不显得刻意。
他每介绍一位,顾也就微微欠身,目光平视对方,真诚地笑一下。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按照于诺提前教过的那样,用域北语轻声说了一句“您好”。发音不算标准,但足够认真。
又走了几步,遇见几位年纪与于诺相仿的年轻人。他们正在拴马桩旁整理马鞍,看见于诺过来,纷纷直起身,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继续往前走,人群越来越密。于诺不时停下来,用方言和经过的人说几句,然后转向顾也,用汉语简短地介绍。顾也记不住那么多名字,但她记住了每一张脸上的笑容,和每一双握住她的手传来的温度。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忽然从人群中钻出来,抱住了于诺的腿。
于诺低头,弯腰把小女孩抱起来。小女孩穿着红色的小袍子,头发编成许多细辫子,眼睛又黑又亮。她看了看于诺,又转头看顾也,目光在她衣服的银线绣花上停了很久。
“好看吗?”于诺用汉语问她。
小女孩点头,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顾也袖口的花纹。
顾也伸出手,轻轻托住小女孩的手指。小女孩抬头看她,忽然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你叫什么名字?”顾也轻声问。
小女孩害羞地缩回于诺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于诺笑着说了句方言,小女孩才闷闷地吐出两个字:“阿奇。”
“阿奇,”顾也重复了一遍,用域北语说了句“你好”,发音比之前那句更生涩,但小女孩听懂了,从于诺肩窝里抬起头,给了她一个亮晶晶的笑。
于诺把小女孩放下来,让她跑回孩子群里去了。他直起身,看着顾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了?”顾也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顾也没来得及回应,因为穆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于诺!我阿爸阿妈在那边,等你们过去呢。”
穆金的帐篷在营地偏东的位置,比周围的毡房略大一些,门口铺着一块手编的厚毡毯。穆金的父亲站在那里,身姿魁梧,面容粗犷,一双眼睛却出奇地温和。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皮带,上面挂着一把银壳小刀。
于诺走上前,用方言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晚辈特有的恭敬。穆金的父亲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顾也身上。
顾也走上前,微微欠身,用域北语说了问候。这次她的发音比之前更稳了一些,显然在路上默默练过。
穆金父亲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豪爽,像草原上忽然刮过的一阵风。他伸出手,拍了拍于诺的肩膀,力道不轻,然后说了句方言。
于诺翻译:“阿爸说,眼光不错。”
顾也的脸微微红了。她转头看向穆金的母亲。那妇人站在帐篷门口,围着一条素色的围裙,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奶茶。她比丈夫矮一个头,面容圆润,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她用汉语说,把奶茶递到顾也手里,“喝一口暖暖。”
顾也接过碗,奶茶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小口,咸香醇厚,是熟悉的味道。在域北的那个夏天,她喝过很多次这样的奶茶。但这一次,味道似乎格外不同。
“好喝。”她说,抬起头,对穆金母亲笑了笑。
穆金母亲的眼睛亮了起来,回头对丈夫说了句什么,穆金父亲又笑了,笑声在营地上空回荡。
穆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挠了挠头,对于诺说:“我阿妈昨晚就开始煮茶了,说一定要让顾律师喝到她煮的。”
于诺看了穆金一眼:“她现在不是顾律师了。”
穆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顾也,顾也。”
于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接过顾也手中空了的奶茶碗,递给穆金。穆金捧着碗,愣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走向下一顶帐篷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阳光渐渐升高,将整片营地照得温暖而明亮。顾也走在于诺身侧,裙摆上的银线在光中闪烁。她不知道自己见了多少人,握了多少双手,听了多少句“欢迎”。她只记得,每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都不再紧张了。
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她发现,这些人不是在审视她。他们只是在确认,确认于诺带回来的这个人,是否值得他眼底那种光。
而她能做的,就是站在那里,笑着,让那道光继续亮着。
社交持续了约莫一个小时。
顾也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碗奶茶,握了多少双粗糙温暖的手。有人往她手里塞奶干,有人夸她的袍子好看,有人拉着她上下打量然后笑着点头。她一一回应,笑容从最初的礼貌渐渐变成真正的放松。于诺始终在她身侧,话不多,但每一句介绍都恰到好处,既不让对方感到被冷落,也不让顾也觉得被展览。
当最后一位长辈被扶回帐篷休息时,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响起了琴声。不是录音,是一个人坐在篝火旁拉马头琴,琴声苍凉又欢快,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又像马蹄踏过秋天的草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