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已经开始拉着他往前走，没有松开他的胳膊。“我听管家说的。”
于诺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声音从她身侧传过来。“他会跟你说这个？什么场景下，他会跟你讨论卫浴？还是我房间里的卫浴。”
顾也没有回答，她拉着他穿过连廊尽头的门，走进他们自己那栋楼的走廊，于诺被她拉着，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嘴里说着“慢点，不着急”，但脚已经跟上去了。
于家的族人这几天陆陆续续回到域北，为的是见诺布，也为了在域北最美的时候回来放松放松。
这些人有的带家属，有的带了朋友一起。他们在域北各有住处，但腾格集团的穹顶酒店除了长租的那几层，其余房间已经全部满房了，前台挂出了“暂停对外营业”的牌子。
回域北的人安顿好之后会来宗堡见一见于炳华，有的下飞机直接来，有的歇了一天之后才来，总之大家都是风尘仆仆的。
宗堡的客厅和走廊因此比平时热闹了许多，管家排了几轮时间，把见面的顺序错开，免得一群人挤在同一时段里。
于炳华坐在他的客厅里，一拨一拨地见，茶换了好几道，没起身送过谁，也没让谁多留。
于诺比他父亲多走几步，有时候送到门口，有时候送到廊下，看人不同，送的距离也不同。
顾也有时候跟着于诺一起见，更多时候她自由走动。奇怪的是，她认识的人不多，但几乎所有来的人都认识她，见面的时候会先说“顾律师好”，然后再看向于诺。
某天她去穹顶酒店的金石言办事处取几份商务邮件，走进大堂的时候被一位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叫住了，对方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像见了熟人，她一时没想起来是谁，但还是停下来回应了几句。
那人走了之后，她才想起来那张脸在某个族人的合影里出现过。她看了一眼自己开的那辆挂着于家车牌的越野车，她在域北的身份，确实是于家给的，顾也笑了笑，没有再想这件事。
孩子们从官城回来的那天，顾也和于诺还有白女士提前到了域北那条隧道的出口处等着。
隧道是几年前于诺坚持推进的项目，如今已经通车了，出口处路况很好，两侧是新栽的行道树，树冠还小，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
顾也站在路边，看着远处公路尽头的方向。于诺站在她旁边，白女士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没拿遮阳伞，就那么站着。
车队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先是补给车的轮廓，然后是房车，一辆接一辆，保持着均匀的车距，沿着公路平稳地驶过来，在隧道出口处依次减速，停稳。
车门打开，孩子们挨个跳下来，顾北、念北、子宁，频率很密，一看就是车停稳之前就挤在车门口等着开门。
下车之后念北跑得最快，顾也已经准备好迎接男孩子的拥抱了，她身体微微前倾，念北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刹住，然后整个人往前倒，撞进她怀里。随后是顾北，同样的动作。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顾也看着他们俩，发现他们比一个月前高了一些，轮廓更清晰了，肩膀的宽度已经不再是小孩子那种圆润的线条了。
然后两个孩子转向白女士，动作没有刚才那般剧烈，缓缓的走过去，白女士蹲下来，伸手把念北的衣领翻正，又在顾北的肩上拍了一下。
接着孩子们转向于诺，动作更加的端正，于诺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走过来，等他们走到面前，伸出手，在顾北和念北的肩膀上各自按了一下，两个孩子安静地承受了那一下按压。
这时候，顾也已经转向最后一辆房车了。钱姨从车里探出身，抱着小顾。
听说小顾长牙了，顾也走到钱姨面前，弯下腰，看着小顾的脸，然后示意钱姨拨开小顾的嘴。
钱姨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拨开她的下唇。小顾皱眉皱得厉害，但没有躲开。
顾也看见了那两颗小白点，在下牙床正中央，很小，边缘微微凸起，像是刚刚破土的两粒米。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直起身，朝于诺的方向喊了一声：“孩子爸爸，快来看，女儿长牙了。”
于诺正在跟穆金说话，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转过身来。他走过去，脚步比平时快。
他是听到顾也喊他“孩子爸爸”，她很少这样叫他，在公开场合更少，她叫了。
他走到小顾面前，弯下腰，凑过去看。
小顾被两个大人同时围观，嘴还微微张着，露出那两颗刚刚冒头的白点，眉头皱着。
于诺看了两秒，直起身，偏过头看着顾也。
顾也用胳膊肘碰了一下于诺的手臂，说：“女儿可以咬人了。”
于诺点头，“以后一定伶牙俐齿。”
顾也看着他，说：“像我一样。”
钱姨抱着小顾站在旁边，小顾的嘴已经合上了，眉头还没有完全松开，像是对刚才那场围观还保留意见。
穆金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说：“先上车吧，回宗堡。”
于诺点了一下头，穆金没有多留，转身去安排车队。顾也的目光从他背后越过去，落在房车门口。
安宁正从车里下来，穆小花跟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一只婴儿水壶，举得很高，像是怕别人看不见。
她没有牵安宁的手，自己扶着车门框踩到地面，站稳之后先看了一眼手里的水壶，确认还在，然后才开始跑。她跑得不算快，但很认真，举着水壶的手臂没有放下来。
顾也蹲下来。穆小花在她面前停住，把水壶递到她面前，手臂伸得笔直。“阿姨，妹妹的水壶，水壶。”
顾也接过水壶，顺手把穆小花抱了起来，然后偏过头，看着安宁。
顾也说：“这一路什么感觉？”
安宁想了想，“孩子王，绝对的孩子王。”
顾也笑了一下。“孩子们没有一个生病的，全靠你照顾。”
安宁看了远处那几个正在被保姆引上车的男孩，又看回来，说：“玩的也开心，知识也涨了不少。”
顾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花，对小花说：“小花每天监督妹妹喝水。”
小花在她怀里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认真。“妹妹喝了水，还有哥哥们。”
“你自己呢？”
小花想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有被人问过这个问题。
“我看着他们都喝完了，我才喝。”
安宁站在旁边，语气轻轻松松的说：“主打一个认真负责。”
顾也笑了一下，小花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看见顾也笑了，也跟着笑了。她笑完，又把脸埋回顾也的肩窝里，顾也把她往上托了托，偏过头看向安宁。
安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走吧，车在等着。”
顾也抱着穆小花朝车队走，安宁走在她旁边。穆金在前面已经拉开了车门，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催。
车里，穆小花靠着安宁的手臂开始犯困，顾也偏过头，看了安宁一眼，手伸放在安宁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车队沿着公路往宗堡的方向行驶。隧道在她们身后，越来越远，穆小花在安宁的手臂里已经完全合上了眼，呼吸匀长。
越野车沿着公路平稳地开着，窗外的草海正在午后的阳光里铺成一片沉静的深绿色。
穆金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车窗半降着，他看了一眼副驾，然后开口：“怎么突然要去圣湖那边住？”
于诺靠在副驾座椅里，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总之什么也没说。
穆金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又开口：“这几天来宗堡的人多，太吵了是吧？”
于诺从窗外收回目光，笑了笑，回答：“人多人少不是事，主要是顾也放不开。”
穆金握着方向盘，在想“放不开”这三个字的落点在哪里。他想了几息，没有说话。几息之后，他忽然明白了。然后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行。”
于诺没有接话，重新把目光落回窗外。
穆金继续开了一段，在一处缓坡前减速，接着说：“上午那边回话说收拾出来了，还问孩子们去不去。我没回话。现在我知道了。我跟他们说，就你们俩过去住几天。”
于诺点了一下头。
车继续往前开。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于诺衬衫的领口，穆金也没有再追问。两个人之间那段安静的长度刚好够让前面的对话落定下来。
八月的域北，是一年之中最经得起等待的时节。草已经绿透了，从脚下铺到天边，颜色均匀。雪山在远处白得发亮，山顶的积雪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被云影遮住的时候变成灰蓝色，云影移开之后又恢复白色。
诺布的车队从山道拐弯处出现的时候，白顶寺外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于炳华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于家体系内的所有人，族人、亲眷、各支系的代表，按照辈分和亲疏排成散开的队列，所有人都面向山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