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会议结束之后的事,她记在了心上。
于诺并不期待顾也会再次给出任何专业的建议,但是他却在意从顾也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句子。
门铃响了。于诺放下iPad,走过去开门。
赵卓站在门外。他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原本要开口说什么,看见门后站着的人,话停在半路上。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赵卓先开口。
“我来找顾律师。”
于诺侧开身:“进来坐。”
赵卓没动,看了一眼房间深处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
“不用了,我下次再来。”
“她还在睡。”于诺靠在门框上,“你们昨晚加班的那些事,你现在可以说给我听。我正好想知道她在做什么。”
赵卓的嘴角动了一下,“顾律师没跟您说具体内容吗?”
于诺回答:“没有。你先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赵卓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那您等她醒来,问她。我先回去了。”
赵卓没有多留,也没有解释他手里那只文件袋里装着什么。
于诺没有追问他,目送他走向电梯口,等他转过身去才关上了门。
赵卓还是老样子,见了于诺就会慌张,即便于诺什么都没对他做。
卧室方向传来动静。顾也醒了,走进浴室,水声持续了一阵。她出来的时候裹着一条白色浴巾,头发没有湿,看样子只是冲了一下身体。
她走到客厅,看见于诺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她身上。“早餐点了吗?”她问。
“还没。等你醒了再说。”
顾也走向衣柜。她看见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挂好了,内衣叠放在抽屉层,两套,她拿了一套,换好,然后套上于诺那件长袖T恤。
于诺坐在沙发里看着她换衣服、套T恤、用手掌把衣摆按平。他看完了整个过程,然后开口:“iPad我看了。”
顾也正在倒水,没有回头。“嗯。”
“赵卓刚才来过,你还没醒。他看见我,走了。”
顾也端着水杯转过身,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她站在窗边,目光落在一个没有焦点的位置上,水杯贴在掌心里,没有放下。
于诺坐在沙发里,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的侧脸。
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她的颈侧。他看了她一会儿,他有时候不说话,只是因为想看着她继续思考,然后等她自己说出下一句。
门铃又响了。room service,餐车被推进来。
顾也走过来坐下,于诺坐到她对面。她把盘子里的一角蛋切开,没有立刻送进嘴里。“儿子们昨天怎么样。”
于诺夹了一筷沙拉:“顾北昨晚睡得晚。保姆说他一直在等你回来。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那本绘本,翻了好几遍,保姆让他去睡,他说等妈妈回来再睡。”
顾也的叉子停在盘沿上。她低下头,没有让那层柔软浮到脸上,但她的睫毛在光线里垂落了一瞬。
于诺没有说话,等她重新拿起叉子,才夹了一筷菜放进自己碗里,继续吃。
顾也的叉子在盘沿停了一下。她抬起目光看着于诺,问了几个问题。她的问题简短而具体,每一个词都已经被她提前过滤过,确保不会触碰那层看不见的边界。
于诺听着,没有思考太久。他回答得很快,那些答案本来就在他脑子里排列好了,只是等着被点到那个位置。他没有反问她为什么问这些,也没有把回答展开成需要解释的长句。他给出了准确的回复,停下来,等她下一个问题。
顾也问完了,靠进椅背里,没有再开口。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某一处远处,正在把她刚才收到的信息放到一个已经准备好的位置上去排列。
于诺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那一小块面包,手指沿着面包的边缘走了一圈,放下,靠进椅背里,把目光也移到了窗外的方向。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各自在脑子里处理不同信息。
这个画面非常像曾经的“诺德信托”。
而且不是普通的“像”,是那种只有共同创造过一件复杂事物的人才会认出的“像”。
那个时候,他们就这样坐在同一张桌子两侧,顾也问问题的方式不试探、不铺垫、直接落在核心节点上。于诺回答的方式也是不展开、不修饰、知道她问的就是她需要的那个点。然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各自在脑子里把刚确认的信息放进自己的那一层结构里,中间不需要额外的对话来确认彼此已经同步了。
现在也是。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她从他那些碎片化的信息里筛选出来的关键节点,他回答的时候已经默认了她会把那些点放进她正在搭建的框架里。房间里的安静不是空白,是两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往前推。
顾也起身了,她把水杯放回桌上,站起来,把碗碟摞好推向餐车边缘。“我今天回家,下午去接他们放学。”
于诺应了一声,他靠在椅背里,看着顾也转身朝衣帽间走,忽然他开口:“何方石,何老。他最近怎么样。”
顾也的脚步停了一下,眉头微微一动,这个问题没有出现在她预判的路径上。“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于诺靠在椅背里,“前段时间简学东去见过何老。”
顾也把外套取下来,隔着衣帽间的门框看了他几秒,目光没有移开。
简学东见过何老。
何老虽然已经退居大学多年,但他在跨境能源投资领域的份量没有退过,他的案头永远有一叠不该被公开的文件正等着被翻阅和批注。可问题就在这里,如果简学东见过何老,拿到了何老的指点,那份初稿应该是一份有价值的东西。
顾也把外套穿上,拉好衣摆。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于诺。“简学东见过何老,然后给你交了那份初稿?那何老给你的东西,好像没有被用上。”
这句话不需要被翻译成更明确的措辞。
于诺沉默了。
顾也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出衣帽间,“我中午会给顾诚打一通加密电话。”
于诺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正在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审视那条信息链。
顾诚是何方石的学生。
于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外套领口边缘一小截翻进去的布料抽出来放平。“我送你。”
顾也把一只手中的iPad和手机全放进另一只手里,然后看着他:“你知道吗,女生的手可以抓住全世界。”
于诺看了一眼她那只握满了东西的手,“那我的呢?”
顾也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把手里的东西又换回原来的姿势,转身走出房间。
于诺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向电梯。
顾也回到律所楼下停车场,上车,把iPad和手机放在副驾座上,发动引擎,驶出地库。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她开着车穿过了几条街,汇入午间的车流,朝别墅的方向驶去。
于诺一整天都在会议室里。上午的会持续到午后,午间简餐在桌边解决,下午又接了一场跨部门协调。顾也说了下午去接孩子们放学,他就不需要再操心家里的事。他相信顾也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带着足够的耐心,把孩子们一起带回家。
傍晚的光从柯林斯街的楼群之间退走,于诺正在翻简学东刚发来的修订稿。手机亮了一下,管家的名字跳出来。他接起来,目光还落在纸页上。
“于先生,顾律师去接念北,到现在还没回来。”
“多久了?”
“大概一个多小时。”
管家的声音在听筒里平稳地铺开,但那种平稳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于诺把文件合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有跟任何人交代要去哪里,穿过走廊,走向电梯。
墨尔本的暮色从落地窗涌进来,电梯门在他面前合拢,楼层数字开始往下跳。
他没有再拨顾也的电话,因为有些事不需要被重复确认。管家那些话的缝隙里已经填满了足够的信息:顾也不会接走孩子之后不回家。
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在等他发现这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目标
念北把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顾北。“你回去跟他们说一声,晚半小时再来接我。老师在等我,我先不走。”
顾北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走出教室。
管家在校门口接到顾北和穆子宁,看了一眼他们身后。“念北呢?”
“他说晚半小时再来接他。老师在等他。”
管家没有追问,点了头,领着两个孩子步行回去。
学校距离别墅五分钟的步程,这条路他已经走过无数遍,脚步被沿路的梧桐树影反复丈量。顾北走在他左侧,穆子宁走在右侧,三个人排成一条松散的线,在暮色中穿过已经熟稔的街角。
回到别墅,管家在客厅门口站定,把两个孩子接回家之后,他准备返回学校去接念北,这样一来一去,再等一会儿,差不多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