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卓笑了一声，“我可没这么说。”他低头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你回来之后还没见他吧。”
顾也笑了，“我回来才几个小时？”但是她也没有否认，“中午他不吃饭，忙起来连办公室都不出。”
赵卓笑着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臂弯里，拍了拍衣袋里那枚戒指的位置，“我先回去把这东西戴上，许越那边我晚上会打电话。”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顾也坐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她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面，然后拿起外套，走出餐馆。
她没有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她穿过街角，朝腾格集团办公楼的方向走了过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去，就像她不知道于诺在办公室里看见她的时候，是会放下文件，还是只是抬头看她一眼。
她只是觉得，回来之后总该先见他一面，哪怕只是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她走到那栋楼下的时候没有提前告诉他，因为有些遇见不需要提前被安排，只需要恰好走过去。
顾也穿过旋转门，大堂的光线从高处漫下来。她走到闸机前，把那张白色门禁卡贴上去，绿灯亮了。
电梯门合拢，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在腾格集团所在的楼层走出电梯，前台已经认出了她，迎了一步。
“顾律师，于总正在会议室，您先在他办公室稍等一会儿。”
顾也点了一下头，“好。”
前台引她穿过走廊，走到那扇深色木门前面，替她推开门，等她走进去之后才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的光线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亮一些。她站在进门的位置，没有立刻往里走，目光先落在办公桌面上，那几份文件已经换了新的，笔筒还在原来的位置，桌角那张照片也还在。她走过去，在办公桌旁边的窗台前站定，面朝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的城市正以垂直的节奏排列着，玻璃幕墙在对面楼群的表面折出深浅不一的反射。她没有看城市，她看的是窗玻璃里自己的轮廓。
她今天内搭穿的是一件浅色羊绒上衣，领口小，领尖整齐地收在锁骨上方，半裙是直筒的，长度刚过膝盖。外套已经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了。头发散着，垂落在肩侧和后背，鞋跟不高不低，尖头。
她移开目光，视线穿过玻璃落向窗外。柯林斯街的楼群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深浅不一的灰蓝色，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等着门在身后被推开。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其他人都已经散了，于诺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
他出来的时候，人们都停下了动作，即便他经过，人们也没有继续移动，而是注视着他。
他的目光没有落向走廊两侧的任何方向，会议室里带出来的那层低气压还没有完全散尽。
穆金站在走廊中段，手里拿着手机，刚从通话中退出，看见于诺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迎上去，只是往侧面让了半步。
陈俊宇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原本是要递过去的，看见于诺走过来的步伐节奏，和那个写满“别靠近”的气场，陈俊宇没有动，只是把手里的文件从右臂换到左臂，安静地站在原处。
穿过所有目光，于诺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推门，随后锁舌落入锁扣，门锁上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那扇门内不会有任何人进去打扰。
此刻，顾也正站在落地窗前，听见锁舌落入锁扣，她转过身。
于诺在门口停住了，他没有想到顾也会在这里。
那一刻，他的动作里有一个身体跟不上意识的延迟。
他没有想到顾也会来，秘书没告诉他，助理也没告诉他。
顾也站在原地，没有迎上去。她看着于诺的脸，看了几息。她认识他很久了，知道他进门看到有人等他时嘴角会先于意识动一下，给出的第一个信号。但今天那个信号没有出现。
顾也忽然不敢动弹了，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不该走向他，不知道他脸上那道冷意是来自于什么。
时间没有让眼前的局面落定。
于诺动了。
他走过来，没有开口说话，手掌扣住她的后脑，把她拉向自己，吻落下来，很重，是一个没有温度铺垫的吻，直接落下来。
这个动作因为没有给顾也留出判断的间隙，所以她只能承受，嘴唇维持着被压开的形状，让他做完他想做的事。
于诺的嘴唇没有离开她的嘴角，手掌还扣在她后颈，另一只手已经落在他自己的腰侧，指尖勾住裤扣的边缘，单手弹开。
他没有停，推着她向后退，膝盖抵着她的膝弯，把她带到办公桌边缘。这个动作表明了他的意图，他要让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顾也听见了那道声响，没有低头去看。
接着，他把顾也翻过去，按在桌面上。
他手掌力道偏重，在把她按向桌面的动作里，有一个不属于亲密接触的力度。
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那张照片放在桌角。顾也的手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位置，她只能伸手把照片推倒，用手掌盖住照片里的自己。
于诺的力道比平时重，没有试探，没有停顿。
顾也的手捂住自己的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不确定此刻出声会被归入哪一类回应，也不确定这是否就是她此刻应该维持的边界。
她知道自己可以叫停，但她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刻开口，因为她感觉到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在经过她。她闭上眼睛，咬住下唇，指节绷紧。
他始终没有说一个字，她也没有说话。她看不见他的脸，但他呼吸的节奏给出一个清晰的信号，他没有完全失控，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把那些被压住的东西推出体外。
顾也的身体在几个来回之后开始给出自己的回应，那只是一个身体层面的反应。
她听见一声短促的、湿润的轻响，纸质表面被溅湿了几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于诺站着没有动。他的呼吸从深变浅，但那道气流的路径仍然比他平时的呼吸更重一些。他的手掌还摊在自己腹部，指节微微收拢又松开。
“怎么了。”顾也问。
于诺回过神，把脚畔的裤子彻底甩出去，脱了，走到椅子跟前坐下，靠进椅背里，深吸了一口气。
“开了一整天的会，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反馈意见，没有一条是空话，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说方案不够硬，得推倒重来。不是技术问题，是结构问题。”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拢又松开，“我能接受方案被否，但我不接受被否了之后没有人告诉我下一步怎么走。”
他笑了一下，很短，没有声音，“在座的所有人都比我更专业，我没有回击的余地。”
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目光在顾也脸上。
“刚才推门看见你站在那里，我只有一个念头，我需要一个可以不用说话的地方。”
他看着她，继续说：“刚才的强度，你是安全的，你可以骂我。”
顾也站在办公桌边缘，手掌拂过自己的裙摆，看着他，“什么叫‘你可以骂我’？你允许，我才有资格骂你，你不允许，我就没有资格？”
于诺看着她，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膝盖内侧刚好碰到她的膝侧。“我现在收回那句允许。你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我知道你有能力用语言把我从里到外拆一遍。”
顾也：“只是用语言吗？”
于诺听完她这句话，目光更加深沉了：“我是说你如果想要用语言表达，我没有意见。但是我建议你用另一种方式，毕竟刚才我们已经表达过一次了，效果不错。”
顾也靠在桌沿边缘，“你在邀请我？”
于诺伸出手，手指落在她膝侧，顺着那条直筒裙的缝线慢慢滑了一小段，然后停下来。“我在邀请你，不管你怎么做，只要是你就行。”
顾也偏过头，目光落向桌面上那几页被他弄脏的纸，“这几页怎么办。”
于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眼那几页被液体洇湿的文件，然后收回目光，语气不紧不慢：“这几页是上午刚送来的初稿，过两天会再出一版更新稿，旧版本来就要作废。”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只是让它们以另一种方式提前作废了。”
顾也看着他说话时的语气和姿态，确认他现在是放松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几页被弄脏的纸上，心里把刚才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重新走了一遍。
她知道，于诺不是针对她，是会议桌上那些被压住的否定意见、被反复质疑的提案、被逐条列出的修改要求。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她的时候，所有那些被压住的东西一下子找到了释放的路径，她刚好站在那条路径的末端。
顾也把那几页被弄脏的纸摞好放在桌角，然后转回身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