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金没有帮他，但也没有笑。
转身的时候，穆金看见顾也站在几米外，抱着穆子宁走过来。
“顾律师。”
顾也看了一眼穆子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去了趟办公室，然后过来的。”
“你把穆子宁接走吗？”
“不接走，一起回去。小花在别墅里，得见一面。”
顾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几个人沿着步行道往家走，梧桐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
走了大约半条街，穆金开口了。“于诺最近一直在办公室附近住。”
“我知道。”顾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管家的背影上。
又走了一段，穆金看向顾也，“顾律师，他要是哪天回来了，你不问他这些天在忙什么，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问他一句，他就说出来了。”
顾也的脚步没有放慢，但是她换了话题。
她偏过头看着穆金。“腾格什么时候知道维州要放海上风电的标的的？消息出来的时候，你们应该已经在内部推了吧。”
穆金把穆子宁换到另一只手臂上。“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集团没有立刻启动。等到招标文件初稿流出来之后才开始调人。”
顾也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在等什么。”
“等别人先动。”
顾也不解，这话她不知道怎么接，穆金又说话了。“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大学写论文的习惯？”
“没有。”
“他都是拖到截止日期前三天才动笔。写得完，但品质完全靠运气。”
顾也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他这毛病从来没改过。”
“没改过。”
“他可真等得起。他现在忙成这样，是因为他拖到最后一刻才开始动。”顾也在想，于诺这个人，在什么事上都留着自己的节奏，好像从不允许自己被时间的刻度推着走。但他又总是能按时抵达。
她不确定这是天赋，还是他花了很长时间学会的某种克制，她只知道，她自己也常常在用同样的方式靠近自己需要完成的事情，不声张，不解释，做完，然后回头看，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原本够不着的地方。
梧桐叶在脚边打着旋，被风推着往前滚动。穆金抱着穆子宁走在她旁边，他偏过头看了顾也一眼。那一眼很短，他在确认顾也那句话之后沉默的重量，他已经读懂了。
到了别墅门口，穆小花正蹲在门廊下玩一只塑料铲子。她听见顾北和念北的声音，抬起头，却看见了穆金。
她手里的铲子“啪”地掉在地上，站起来，没有犹豫，直接冲了过去。
步子迈得不大，频率快得像一只被放出来的小动物，两条手臂张开，整个人几乎是撞进穆金腿上的。
穆金已经弯下腰了，在她撞上来之前就已经蹲下来了，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穆小花搂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肩窝里，没有说话，就是那样安静地、用力地搂着。
穆金偏过头，嘴唇贴了贴她的发顶，“回来了。”
穆小花闷在他肩窝里，“你这次出去好久。”
“以后不乱跑了。”
“那你回来多久？”
“待几天。”
“几天是几天？”
“几天就是几天。”
穆小花想了想，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表情认真。“那到时候你再走的时候，要跟我说。”
穆金看着她，“好。”
顾也站在几步之外。她知道这一幕不属于她。她站在那里看着，像站在一扇门外看窗内的灯光，她没有迈进去的必要，但那份暖意正穿过门缝落在她脚下。
她在想，如果于诺此刻站在这里，手里抱着他们的女儿，她也会这样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攥着他的衣领。
她笑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替穆小花高兴，也替自己确认了一件事：她想要的那种团聚，正在酝酿中。
穆金站起来，朝顾也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也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在低头拂掉自己袖口上沾着的一片枯叶，动作很轻，像是正在把一截刚刚泛起又落下的思绪拂落在地。
穆金没有多说什么，抱着穆小花进了屋。
顾也站在原地，把袖口那枚落叶拂落在地，然后迈上台阶，跟在穆金身后走了进去。
晚饭后，穆金要回办公室去了，继续跟于诺并肩。
顾也牵着穆小花的手送他到门廊下。
穆金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了顾也一眼，“顾律师，我回去忙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顾也点头，走下一级台阶，“帮我回去看看他脖子上的项链还在不在。”
穆金的笑意深了一层。“我回去第一件事就确认，然后反馈。”
顾也点头，“好。”
穆金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要是不在了呢。”
“要是不在了，你告诉我。”
穆金笑了一声，弯腰坐进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暮色里很轻。车灯亮起来，照亮了门前那一小片被修剪过的草坪。
穆小花的手在门廊灯光里晃了一下，问顾也：“什么项链？”
顾也低头看着她。“是放在uncle身上的宝贝。”
穆小花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宝贝为什么要放在别人身上。”
“放在他身上最安全。”
“那他会还给它的主人吗？”
“会。等主人想要的时候，他就会还给她。”
穆小花仰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把这句话放进自己的理解里翻了一遍，然后低下头。
顾也抱起她，转身回屋。
穆金走进楼道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陈俊宇正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茶，看见穆金，快步迎上来。“穆总，于总在会议室，跟简总他们吃简餐，还没结束。”
穆金点了一下头。
陈俊宇在前面领路，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没有在开会，没有投影，桌面上摊着几份翻到一半的文件，边缘被餐盒压住了。几个人围着长桌坐着，面前摆着简餐。
于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片零食正在往嘴里送，动作比他在会议桌边的姿态放松一些，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松着。
穆金走进去，没有停在门口，直接绕过于诺身后，在他旁边站定。
“于总，顾律师让我来看看，你脖子上的项链还在不在。”
于诺的手停在半空中，那片零食在指间没有送进嘴里。他回过头，目光瞬间顿了一下，眼珠快速摇摆两下，然后整张脸从颧骨开始泛红。
他放下手里的零食，从桌边抽了一张湿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抬起手，指尖从领口探进去，把那根细链子勾出来。
一枚素圈戒指垂在链子末端，在灯光下悬了片刻才停住，和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一模一样。
于诺偏过头，看了穆金一眼。“我得把我的项链露出来。”
陈俊宇站在门口，看见了。他看见了那枚戒指，看见了于诺手上那枚相同的戒指，来回对了一次，然后垂下了目光，嘴角有一道极短的弧度，像是明白了什么但没有说破。
穆金举起手机，对准于诺，没有调角度，没有等任何东西，按了快门。
画面里于诺衬衫领口敞着，链子垂在锁骨下方，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目光落在镜头上方偏右的位置，耳廓还泛着那层没完全褪去的红。
穆金按了发送，抬头看向于诺：“顾律师那边有回复了，她说确认了。”
于诺把链子收回去，重新放回领口内，指尖在戒指上停了一下才松开。他低下头，拿起刚才那片零食送进嘴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从眼角开始，慢慢铺到嘴角，像一段刚被按下的旋律又续上了。
穆金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晚上回趟家，不管多晚。家里有人。”
于诺轻轻摇头。“我担心节奏断了。”
穆金看着他。“顾律师是那种会让你节奏乱掉的人？”他停了一下，“也许你回去，她不一定有空见你。你准备好被拒绝了吗？”
于诺的手停在桌面上，沉默了几拍，然后站起来，会议室里的人都抬起头看他一眼。
他没有说去哪，但方向是门口。
穆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于诺穿过走廊，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没有开灯。他走到窗前，柯林斯街的夜景在脚下铺开，路灯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远处雅拉河的反光被楼群切割成碎片。
他靠着窗框，拿出手机，拨了顾也的视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画面先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顾也坐在书房里，背景是书架和台灯暖黄的光，头发散在肩上，像已经换过衣服，准备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