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把旁边的椅子拖过来,坐在于诺侧面的位置,靠在椅背里,翘起腿,面朝着他,但刚好不在摄像头范围里。
于诺拿起耳机戴好,对着屏幕说了句什么,然后他继续开会。
顾也坐在他对面,歪着脑袋打量他。
看了大约一分钟,顾也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又拿起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然后撅了一下嘴,把烟递到于诺面前。
于诺正在看屏幕,余光扫到那支被递到他面前的烟,偏过头看了一眼,笑着歪了一下头躲开,像在说“我在开会”。
顾也没有收回去,把烟放回自己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她一边吸烟一边看他,依然歪着头,目光里的内容像是在说,你继续开会,我有的是时间。
烟抽到一半,她伸出手,从他手边拿过手机,解锁,找到管家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没过多久,门被敲了两下,管家推门进来,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管家把托盘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安静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顾也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酒瓶和两只杯子,坐回椅子上,把酒瓶搁在桌角,开始倒酒。深红色的酒液注入杯壁,在高脚杯里聚成一小洼。
她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笔记本电脑旁边。于诺看了那杯酒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笑了,但没有动。
顾也端起自己那杯,朝他举了一下,杯沿和他的杯口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而脆的轻响,她喝了一口,然后把那只夹着烟的手重新举起来,把烟送到唇边,又吸了一口。
她的手里夹着烟,一口酒,一口烟,两样东西在她指间交替。
于诺被她搞到分心。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顾也身上,看着她一口烟一口酒的样子,眉头慢慢皱起来,不是不高兴,是他自己没法藏住心里的被抓挠的情绪。
他拿过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抬起头,对屏幕说了一句“我这边有点事,今天就到这里”,然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声音被收住,房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伸手拿走她指间那支还剩半截的烟,放进自己嘴里,吸了一口。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不大的手写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块夹着素描纸的画板,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他看了顾也一眼,然后低下头,用烟头前端最烫的尖端在纸面上画了一条线,不是普通的烟灰,是烧过的余烬在纸面上留下的焦痕。
他吸一口,画一笔,看顾也一眼,再低下头画下一笔,火光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也端着红酒杯,没有动。
他画得很慢,烟灰在他每一次移动的时候落在纸面上,碎成一层薄薄的粉尘,被他用手指抹开,变成阴影。
顾也喝了一口酒,看着他画。
一支烟燃尽,于诺抬起头:“再点一支。”
顾也把酒杯放下,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点着,吸了一口,递到他嘴边,于诺偏过头,嘴唇接住,吸一口,烟雾从他鼻间散出来,继续画。
她用烟盒里已经不多的烟量喂完他画的一整幅。他画的时候没有抬头,但顾也知道他在看。
顾也的酒已经喝到了杯底,于诺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把画板转过来,朝向顾也的方向。
纸面上是一张脸。不是工笔的,不是写实,是烟头和烟灰在纸面上堆出来的一张脸。
线条被烧过,边缘带着焦痕,阴影用灰烬抹开,深浅不一。眼睛在画面的正中偏左一点,目光的方向朝下,嘴唇微微张着,几缕头发垂在脸侧,被烟头烧出弯曲的弧线。整张画没有完整的轮廓,但恰好拼出了一个她。
顾也放下酒杯,起身走过去,站在画板前面,她闻到了纸面上残留的烟味,淡淡的焦苦味混着纸张被烧过之后的微焦气息。
她低下头,凑近纸面,鼻尖贴着那层被烧过的纹路,轻轻吸了一下。
“好闻。”
她直起身,看着他。
于诺也看着她,笑了。
窗外墨尔本的午后正在从明亮变成暖橘色,远处花园里传来孩子们的喊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成一层模糊的、温暖的白噪音。
于诺看着她,她在笑,她还在笑。那个笑容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于诺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又抬头看着她,他说:“画得还行吗?”
“还行。就是下次别撒谎了。”
这一刻,他们之间已经把这件事摊开过了,他以他能做到的方式把她放进了画面里,他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捻着一缕烟灰,在用那层炭灰的温度确认她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逗他。
于诺笑着低头,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还没喝的红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顾也偏过头,看着他端杯子的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亮着。她收回目光,在想,这个下午,大概会让她记住很久。并非是因为这幅画,而是在开会的他,在合上电脑的那一刻,把自己的注意力完整地交付。
她决定让这个下午继续延长,于是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过那只还剩一半酒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还给他,在他嘴角那层还没收干净的笑意里,重新坐回了那把正对着他的椅子上。
此刻这层楼正在被一种不会出现在楼下任何房间的空气填满,是因为这一层是整栋别墅唯一可以吸烟的地方。
搬进来的时候就规定:三楼的书房是孩子们的禁区。
孩子们可以在楼下任意奔跑、喊叫、打翻东西,但三楼不行。三楼属于成年人,属于顾也和于诺可以坐下来说话、沉默、喝酒、抽烟,做那些不需要对孩子解释的事。
顾也的红酒从杯壁边缘慢慢退下去,她的身体靠在椅背里,姿态比上午松弛了许多。她看着那些焦痕在纸面上叠成形状,聚成一张欲而不露的脸,只有眼睛、鼻子、嘴唇和几缕头发,也是只有在于诺笔下的顾也,才会有的样子。
于诺用烟头和灰烬把顾也留在纸面上,他用最烫的尖端一寸一寸地重新描过,而那根烟在他们之间反复递换,有时候是他吸一口,有时候是她吸一口,分不清谁先放进嘴里、谁先呼出烟,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嘴唇先后落在那支烟同一个位置,吸进同一段燃烧,呼出同一层雾气,在同一个燃烧的端点交替接受同一层温度,整个过程没有明确的界线。
更是是一种“你的就是我的”的占有和交融。
这比任何语言都更接近亲密本身。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能体现他们之间那种复杂而深刻的情感联结。
而那些动作即是答案:他们之间不存在需要绕过的距离。
是亲密的、平等的、流动的,也是矛盾的、有张力的,但最终都融进了同一口烟雾里。
共同参与,共同消耗,共同完成一件事情。
刚签完协议,也刚拆穿谎言,但这一切都融合在这一口烟里了。
烟在烧,画在成。
那支烟曾在她的唇间燃烧,也在他的指尖留下灼痕。
那幅画里不仅有炭火和纸张烧过的痕迹,还有他们两个人混在一起的呼吸。
谎言的事已经在烟灰里烧完了,而他用谎言的灰烬画出了她。
第十六卷
第一章 一对括号
三月中旬的墨尔本,秋天来得慢。阳光还是暖的,但早上起来能看见草叶上凝着露水,落地的位置比上周更靠近树根。
何老师每周来三次,上午到,下午走,蓝色帆布袋里装着批改好的练习册和新的作业。茶几上那摞练习册越叠越高了,边角卷起来,铅笔字密密麻麻地铺满纸面。
念北的字大而松散,写到纸边就往右歪。顾北的字小,整齐,每一笔都落在格子中央。穆子宁的字介于两者之间,工整,但不冒尖。
开学的事情,管家跟学校打过招呼,孩子们晚几周到。校方没有多问,位置留着,作业由何老师带回来,同步的进度她会在每一页空白处写几行批注。
某天一早,于诺在厨房里往水壶灌水。窗台上三只水壶颜色不同。接满水,他拧上盖子,把水壶一只一只装进网袋。
穆金站在料理台另一边,正往保温袋里装午餐,三明治用保鲜膜裹了两层,码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好,他拎起来掂了掂,放在餐桌上。
三个男孩已经在玄关等着了。顾北穿着深蓝色连帽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张脸。念北站在他旁边,亮黄色的防风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衣摆从卫衣下摆露出一截。穆子宁站在最边上,灰色的薄抓绒外套拉链拉了一半。
保姆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左手攥着围裙边角,手指反复捻着那块棉布,捻出一道皱。她看着念北散开的鞋带,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又看顾北翻了一半的衣领,那截白色的领口从卫衣帽檐底下压着,没有翻出来。她往前挪了半步,又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