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偏过头看着他,等他继续。
“你现在的状态不一样了,你比从前更适合需要长期投入的、能让你站稳脚跟的事。而且,”顾诚轻轻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平稳地并入匝道,“你还要留时间给两个孩子。”
顾也听完,没有反驳。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水瓶的手指,她比自己想象的松弛。
她发现顾诚说的是对的。以前每一次被提醒“你还有两个孩子需要你”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一种被挤压的不安,像有人在她已经塞满了事的日程表上又加了一行。但这一次,她没有那种感觉。
顾诚用行动告诉她:你女儿在我们家,有一个专门属于她的位置。不是临时安置,是从一开始就被考虑好的。这让她觉得暖,一种不急的、不需要回应的暖。
车子在出发层停下来,顾诚熄了火,下车拎出她的登机箱,递到门口:“到了发消息。”
顾也接过登机箱,站在路沿上,看着顾诚:“房间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那是你女儿的房间。”他顿了一下,“也是我的外甥女。”
顾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直起身,拖着登机箱走进航站楼。
安检、登机、起飞。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她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从灰白变成纯白,又被阳光染成金色。顾也闭上了眼睛,墨尔本的阳光正在前方等着她。
墨尔本的秋天来得比礼城早,南半球的对称感忽然体现的淋漓尽致。三月底的傍晚,天已经彻底暗了,空气里浮着一层凉意,不像冬天那种刺骨的冷,更像是一层薄薄的纱,贴着皮肤,提醒你该把外套拢紧一些。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混着草坪被修剪过后残留的青草味道,一阵一阵地涌进车窗。
于诺把车停在FBO航站楼门口的专用车位上,没有熄火。他没有下车,隔着车窗看了一眼航站楼的玻璃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门前的路面照成一片温柔的亮色。
他穿了一件黑色衬衫,外面套着同色系的西装外套,深色长裤,脚上一双深棕色的休闲鞋。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紧不慢。
门开了。顾也走出来,推着一只登机箱。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腰带随意系着,头发披在肩上,被夜风从侧面吹起来又落下。她看见于诺的车,脚步没有加快,她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他脸上,嘴角是压不住的喜悦。
于诺推门下车。他没有等她走过来,快步绕过车头迎了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登机箱,顺手放在脚边,然后歪过头,倾身凑过去。
嘴唇还没碰到她,棒球帽的帽檐先撞到了她的额头。
顾也脖子本能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你戴这个帽子就不能接吻,太危险了。”
于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抬手把帽子摘下来,顺手丢进后座,用手拨了拨被帽子压乱的头发,笑嘻嘻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头发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顺着手指的方向翘起来又落下。
顾也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一下:“走吧。”
于诺弯腰拎起登机箱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副驾的门,等她坐进去,关上门。他回到驾驶座,踩油门之前探过身子,侧过头,嘴唇准确地落在她的嘴唇上。
这一次她没有后仰脖子。她微微仰起脸,让那个吻落了完整的一拍,然后松开。
他直起身,挂挡,车子从FBO门口滑出去,汇入通往市区的公路。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顾也的头发往一侧飘。她靠在座椅里,偏过头看着窗外。墨尔本的夜景在车窗外铺展开来,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在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她开口:“孩子们呢?”
于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都在别墅里。”
顾也偏过头:“怎么不去庄园,那边更大。”
于诺打了一下方向盘,然后说:“孩子们刚搬回别墅。穆子宁要跟两个哥哥玩,穆金就把穆子宁和穆小花都带过来了,保姆也跟着。”
顾也的眉尾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但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往车窗方向偏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念头从她脑子里快速滑过去。
于诺用余光看了她一眼,不确定她在想什么,但他想起了那件事。他之前跟顾也说过“于顾北打了穆小花”。那件事是为了让她来墨尔本说的,至今还没有被她当面确认过。
他没有开口。车子继续往前开,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到两个人之间的时候已经被车速拉成一条细长的线。
车子拐进院门的时候,于诺提前放慢了车速。院门在车灯的光柱里缓缓打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院子里原本有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跑。
车灯扫过院墙的那一刻,那些声音一起停了。
三个男孩站在门廊前面的台阶下面,并排站着。于顾北站在最前面,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于念北在他身后半步,也站直了。穆子宁站在于念北旁边,姿态比两个哥哥稍松一些,但他也没有动。他们看着车子驶入院子、减速、停稳,整个过程里没有一个人往前走。
车灯熄灭,引擎熄火。车门开合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他们站在原地,没有冲过去,没有喊,只是等着。
于顾北的目光落在车门的方向。他的眉毛在车灯熄灭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被从亮光里忽然抽走了一样,又迅速恢复了。
于念北攥了一下自己的衣角,然后松开了。
穆子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像是做好了准备,又像是在等一个确认。
穆小花站在台阶上面,保姆刚把她放下来,她两只手扶着保姆的腿,伸着脖子往车子的方向看,但没有迈下台阶。
他们等车子停稳了,等车门打开了,等顾也的脚踩到了地面上,才有人动了第一步。
这种不追车的规矩,不只是一个安全规矩,也是于家对孩子教养方式的直接呈现。内化于孩子的心里,不需要大人每一次重申,孩子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顾也走进客厅的时候,于念北还在她左边攥着她的衣角,穆小花在她右边攥着她的食指。
她站在客厅中央,没有松开手,也没有往前走,像是让这个画面自己铺开。
于顾北已经站在沙发旁边了,没有坐下,手垂在身侧,但姿态比院子里松了一些。
穆子宁坐在沙发的扶手上,脚悬在半空中,没有晃,安静地看着她。
客厅的灯光暖黄,地毯厚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橙子味,像是有人在她来之前剥过橙子。
于念北松开了她的衣角。他松开之后没有退后,而是往前迈了一步,像是终于确认了她不会走,可以开始正式地接管她的注意力了:“妈妈,你坐这里。”
他拍了拍沙发中间的位置,就是那个最容易被围住的凹陷处。
顾也没有拒绝,坐下来,沙发垫微微陷下去。
于念北立刻坐在她左边,靠着她的手臂。穆小花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了她两秒,然后自己爬上沙发,坐在她右边,两只腿悬空晃着。于顾北在对面坐下来,没有靠过来,但他的坐姿是朝着她的方向的,膝盖微微朝她偏着。穆子宁没有动,还坐在沙发扶手上。
顾也坐在那里,左右各一个孩子,对面坐着一个,旁边还挂着一个。
于诺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个画面,看了片刻。然后他走进来,在顾也旁边的空位坐下,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
空气里那种淡淡的橙子味还在,和暖黄色的灯光、厚软的地毯、窗台上那盏已经亮了的铜灯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不需要命名、不需要分析、也不需要被确认的状态。
这一刻是什么?
是把她从长途飞行后残留的漂浮感中拉回地面。
也是她在飞机上想过的那种状态,被落进了现实。
不是热闹,不是激动,不是“大家都好开心”。
是一间屋子终于有了女主人的气息。
管家从楼上下来,在楼梯口站了一下:“于先生,行李已经放好了。”
于诺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顾也:“你先上楼洗个澡,休息一下。晚饭好了叫你。”
顾也点头。她把穆小花从膝盖上轻轻放下来,站起来的时候于念北的手指在她袖口上挂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然后浴室的门关上了。
她洗完澡,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已经吹干,然后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拨了顾诚的号码。
“到了?”
“到了。在别墅,孩子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