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丽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面，微微喘着气，目光落在陆远脸上，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全部堵在那里，一起卡住了。
办公室外面，走廊尽头的秘书台后面已经站了几个人。茶水间的门半开着，有人端着杯子停在那里，没有出来。电梯间的方向站着两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目光都落在陆丽办公室紧闭的门上，没有人说话。但是有人拿起手机，低头快速打了一行字，然后收起手机，继续站着。
办公室里的对话停了。
陆丽办公室的门被拉开的时候，走廊里的人还没来得及散干净。
她走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但她的姿态说明了一切，她需要一个距离来让刚才那场对话从她身上散掉。她的表情已经收住了，看不出刚才在里面吵过。
电梯间的门开了，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他的脸是圆的，肤色偏白，笑起来的时候两颊会堆起弧度。他看见陆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没有停下来打招呼，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下，确认了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
陆丽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看他，两个人交错的那几秒钟没有语言交流，但他的头偏了一点点，像是用余光做了一个确认。然后他推开了陆丽办公室的门。
陆远还站在办公桌前，手垂在身侧，姿态和刚才差不多。姐夫进来的时候先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迅速扫了一遍房间，然后用几秒钟把信息收完了，脸上的笑容才到位。
“小远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没有关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他的语气和每一次见面时一样，热络、周到、滴水不漏。
陆远看着他，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看见他眼角堆起的细纹，看见他进门之后没有关门。
门开着，走廊里的人能看见他在跟陆远说话。
陆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有话要说，但是他收住了，因为他知道说完之后，姐夫会用同一种微笑接住，然后用同一种姿态把它化掉。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侧过身，从他旁边走了出去。
姐夫站在原地看着陆远的侧影从自己身旁经过，没有伸手拦他，没有追上去，等到陆远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他才偏过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叠被碰歪的文件。他走过去，把那叠文件轻轻推回原位，然后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陆远主动打破平衡，把原本被拖在流程底下的问题，拉到台面上来。不预约、不打招呼、不通过秘书，直接推门。这在万通的权力体系里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他的行动不是“表达情绪”，是“表明位置”。他不再要求被允许进入，他是在宣告自己已经有资格谈条件。从姐姐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赢得了比“提案通过”更重要的东西。
陆喜奎是在陆远离开万通总部大约一刻钟后知道万通那边发生了什么的。
秘书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手机，站在书房门口先欠了一下身，才开口：“陆总，万通那边来电话说，小陆总刚才去了二小姐的办公室，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好。二小姐已经离开办公室了，二姑爷也过去了。”
陆喜奎正在把那盆罗汉松转回原来的角度，听完之后手没有停，把花盆的底座对齐了窗台的边线，然后直起身，把手上的土拍掉：“吵了？”
“听说，声音不小。具体内容不清楚，二小姐出来之后没有去会议室，直接下楼坐车走了。”
陆喜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谁赢了，也没有问陆远出来的时候什么样。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然后嘱咐秘书：“帮我约一下顾言澈律师。看看他这两天有没有空。还有，跟老杨说一声，让他腾出时间，跟我一起去。”
秘书点头，退出去之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陆喜奎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皮肤上的老年斑在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他想起陆远小时候，跟二姐抢玩具，抢不过就跑回来告状。现在他不用告状了，他自己去了。至于结果，不说也知道。陆远能自己走出那扇门，就算是赢了。
他二姐有没有达到目的，万通的未来会不会更好，都暂且不论。
但是他得找顾言澈谈谈了，顾言澈在礼城的律所稳坐多年，心里比万通这些人更清楚，他有必要听听顾言澈的说法。
当天下午，顾言澈秘书那边回了话：顾律师说次日下午五点半可以，再晚了就要飞新加坡出差，不在礼城了。
陆喜奎想了想，说行，就那个时间，让老杨也一起。
秘书又问了一句：“陆总，地点定在哪？”
陆喜奎没有犹豫：“金石言。”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跟顾律师说，我过去就行。”
说完，他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桌沿上。杨醒那边也回了话，说有空，第二天下午五点到金石言碰面。
这一天，有人在晚宴上戴着一枚戒指被所有人看见，有人走进一扇关着的门，然后自己走了出来。他们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确认了一件事，不需要等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从万通楼下的台阶上吹过去，把那些被留在身后的东西吹散，也还攥在手里的东西吹得更稳。礼城的夜色很深，但这一天并没有结束，它只是被换了另一种方式继续。
第六章 消息与余温
陆远和顾诚约见万通独立董事的事没有拖太久。顾诚通过金石言的关系联系了独立董事中牵头的那一位，姓陈，早年也是律师出身，后来转做上市公司独立董事，在礼城圈子里以“话少但问得准”出名。
陈董的时间排得满，但顾诚报的是“远山创始人当面汇报”的名头，陈董那边很快给了一个空档。
见面的地点在陈董的办公室，不在万通总部。陆远和顾诚一起去的，没有带其他人。见面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陆远说话的时候不多，主要是顾诚在前面铺，把远山的评估报告拆开来讲，估值依据、产品测试体系的独立性、供应链整合能力在行业内的位置。
陈董听得多，问得少，但在几个关键节点上问得很细，尤其是关于远山如果独立上市的可能性测算，他让顾诚把那组数字又念了一遍。顾诚念完，陈董没点头，没摇头，但他把那页报告翻过去的时候多停了一拍，像是把一组数据放进了脑子里一个专门存放的位置。
陆远全程没有提两个姐姐的事，也没有提提案被卡在流程里的事。他知道，独立董事要听的不是委屈，是数据和判断。
离开陈董办公室之后，顾诚又通过万通董事会的渠道约了第二位独立董事，时间排在后天上午。约好之后，顾诚站在写字楼大堂门口给顾也打了个电话。手机响了几声就接了。
“什么事。”顾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待在室内。
“陆远后天还要见一位独立董事，你要不要一起来。”顾诚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等车的陆远，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不去。要陪女儿。”顾也停顿了一下，“怎么，又要我去结账？”
顾诚笑了一声：“不是结账。是让你来镇场子。”
“陈董那边不是挺顺利的吗。”
“顺利是顺利，但后天那位不一样。他问问题喜欢绕圈子，走流程的话能走一个小时才进入正题。”顾诚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拍，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多了一层笑意，“对了，你知道吗，陆远前两天去万通找陆丽了。”
顾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找她干什么。”
“吵了一架。很大声。他在办公室里跟她吵了快二十分钟，整个楼层都听见了。出来的时候陆丽气跑了，她老公进去想安抚陆远，陆远没理他，自己走了。”
顾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真去了。”
“真去了。”顾诚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声，“你教的学生还挺会长进。”
“你是觉得我这当老师的很有成就感？”顾也的声音里明显带着笑意。
“有没有成就感不知道，但你现在总算不用电话里听他说‘我不想做了’。”
电话那头传来顾也的笑声，短而明亮。顾诚站在写字楼门口，听着那阵笑，没有急着挂。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陆远的方向，他正靠在车门边上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等他的电话结束。顾诚转回头，对着话筒又说了一句：“现在他冲进他姐的办公室，跟人家大吵了一架，吵完出来了，也没打电话跟你说不想做了。这算不算进步。”
“算。”顾也说，“但你别让他飘。”
顾诚笑了一声：“放心。飘不了”
电话挂断之后，顾诚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朝陆远的方向走过去。
陆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说来不来？”
顾诚拉开副驾的门：“不来，她说她要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