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这么早打电话？”
顾也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餐盘上，没有转头。煎蛋的边缘还在冒着细小的热气，培根卷的弧线被盘子的形状卡住，她看着那些线条，隔了几秒才开口。
“远山的事情。我需要回一趟礼城，稳住陆远的情绪。”
于诺的下巴还搁在她肩头上方，没有移开，但他重复了最后那两个字。“情绪？”
顾也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餐盘，让那两个字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悬了一会儿。
于诺直起身，靠进椅背里，手还留在她膝盖上，但上半身的距离拉开了。
“这个项目不是顾诚在做吗？”
顾也点了点头。
于诺看着她，笑了一下，像被自己心里的某个念头逗到了，又不想让那个念头待太久。他摇了摇头，然后偏过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海面上那片被晨光铺满的水域上。
“如果没有你，陆远该怎么办啊？”
这句话的语气不重，没有嘲讽，没有醋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的客观事实。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她回应，也没有给她留出接话的时间，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不重。随后，他走出餐厅，没有回头。
顾也还坐在原处。面前的早餐还在，煎蛋的边缘不再冒热气了，培根卷的弧线还是那道弧线，吐司在盘子里保持着被烤过的焦色。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食物，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吃。
她坐了很久，久到侍者从廊下经过第二次，看见她面前的餐盘没有动过，脚步放慢了半拍，但没有上前询问。
远处沙滩上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被海风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又拼在一起。顾也听着那些声音，抬起手，拿起叉子，叉起煎蛋的边缘，咬了一口。蛋已经凉了，边缘那一圈蛋白变硬了，嚼起来有一种干涩的韧。她嚼完，咽下去，把叉子放下。
她伸手拿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杯壁贴着下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水温刚好，是他续的。
私人飞机从岛上的简易跑道升起来的时候，舷窗外还能看见那片被阳光晒透的海面，正在一寸一寸地缩小，从一整片蓝色收窄成一道细长的光带，然后被云层盖住了。机舱内的灯光调成了暖色，空调的嗡鸣声均匀而持续，把外界的一切隔绝在机身之外。
于诺坐在靠窗的位置，深色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截下颌线。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套装，面料薄软的，肩膀和腰线的轮廓被收得干净利落。
他的左手捏着一只白色的海螺壳，不大，巴掌刚好握住，表面有细密的螺旋纹路，边缘被海水磨得光滑。右手握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瓶子，瓶口用软木塞塞紧，里面装着半瓶海水，水底沉着几粒细沙和一小片碎贝壳。
这两件东西是登机前穆小花和于顾北、于念北塞给他的。
穆小花蹲在沙滩上找了很久，翻了好几个才挑出这一只，举到于诺面前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湿沙，她垫着脚把海螺壳放在于诺掌心里的时候说了一句“给小顾的”，于诺笑了，她应该说给妹妹的，但是于诺没有纠正她。
于顾北把玻璃瓶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让妹妹回外婆家看”，于念北补充了一句“可以摇一摇，里面有沙子会动”。
两样东西像是被收进容器里的岛屿，于诺带上了飞机，一路都没有放下过。
小顾在钱姨怀里睡着了，脸侧向一边，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细碎。
机舱里的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一种被压缩过的安静里，空调的风声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顾也坐在于诺对面，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光映在她脸上。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偶尔停下来，像是在看什么数据，又像是在做一个判断。
于诺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两样东西，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顾也。他开口，带着一种被压缩过的平稳，像是把一段情绪压到了最低音量才放出来。
“飞机落地，你就去见陆远。越快越好。”
顾也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她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屏幕上，但她停住了那一下，已经足够说明她听见了。她停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于诺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指在贝壳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机舱里重新沉入安静。
腾格集团的私人飞机能够随时起飞，是因为有一套常年运转的备案体系在支撑。年度飞行计划在年初就已经向民航局提交过了，走的是“定期或不定期商务飞行”的备案通道，这条通道本身意味着只要飞行器具备适航资质、机组配备齐全、空域条件允许，就可以在计划框架内灵活调整起飞时间。但这次属于计划外起飞，从南太平洋小岛直飞礼城，跨越了多个空管区，原本需要走临时航线审批流程。
穆金通过腾格集团在新加坡的办公室联系了当地商会，商会又通过外事部门的渠道向国内发了一封关于商务紧急情况的外交协调函。函件的内容只说明“腾格集团主要决策人因紧急商务事务需临时调整行程”。而这封函件不会让审批提速，但会让国内的空管和边防系统在接收到相关申请时，优先处理优先级标记。所以从提出申请到获得许可，整个过程比常规流程缩短了将近三分之二的时间。
顾也原本的打算是走香港中转，从香港飞礼城，那样至少要多耗费将近一个整天的时间。她没有提过这个安排，于诺也没有问，他只是让穆金把飞行的路线和手续全部办好了。
飞机在巡航高度上平稳飞行了一段。舷窗外从深蓝色变成了灰白色，云层在机翼下方铺成一片平整的雪原。顾也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屏幕的光收掉之后，她靠在座椅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的某一处，像是在整理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她重新开口。
“远山的事，不会占用我太多时间。这一轮陆远走不过去的话，前面的路就断了。”
于诺没有抬头看顾也，帽檐下面他的眼睛被遮住了大半，但他点头那一下，顾也看到了。
随后顾也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陆远的号码，按了下去。陆远接起来，顾也说：“我到礼城后，你在你的公司等我。”
不知道陆远说了什么，顾也继续说：“不行，就去你的公司。我下飞机就过去，其他地方不可以。我带了孩子，还有孩子的父亲。”
电话那头似乎没有异议了，顾也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站起来，走进机舱后部的卧室。
卧室舱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窄缝。她换了一条白色的收腰长款连衣裙，裙摆垂到脚踝，面料挺括，腰线收得利落，肩颈的弧线在舷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干净而清晰。脚上是一双裸色的高跟鞋，鞋跟细而高，鞋尖收窄。她已经在为落地之后的状态做准备了。
她站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没有照镜子，没有调整任何东西，拉开门走出去。
于诺抬起头的时候她刚好走到舷窗那一侧的光带里。
他看见她站在那道光里，白色的裙子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裙摆的轮廓被光勾勒出来，腰线收拢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阴影。他的目光从她的脚踝往上走，经过小腿的线条，经过裙摆边缘那条在光线下微微起伏的弧线，落在她的脸上。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是欣赏，不是惊艳，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看到了一样自己很熟悉的东西，被放在一个他没想到的场合里重新出现。
好看是好看的，但他更在意的是那个东西本来可以不用出现在这个场合里。他笑的是这个。
顾也回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停的位置是他的眼睛，不是他的嘴角，然后她移开目光，走到钱姨旁边，弯腰看了看小顾的脸。
飞机落地礼城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西边斜切过跑道的尽头。机轮触地的瞬间，机舱里那层被压缩过的安静终于松开了，窗外的灰色水泥地面飞速向后退去，减速板的嗡鸣声穿过机身传到座椅上，像一条被拉长的叹息。
于诺侧过头，透过舷窗看了一眼航站楼的方向，然后把棒球帽重新压低了一点。
舷梯车靠过来的时候，停机坪上已经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身低调，玻璃贴着深色的膜，司机站在车门旁边，姿态端正，像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于诺没有等顾也先走。他先把那两样东西放进了随身的帆布袋里，贝壳和玻璃瓶并排搁好，拉链拉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钱姨旁边，伸出手，把小顾从她怀里接过来。小顾被换了一双手臂之后动了一下，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于诺把她拢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小顾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吸重新变匀了。
于诺侧过身看了顾也一眼。目光在那双裸色高跟鞋的鞋跟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他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下舷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