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课开始的时候，何老师把电子屏切换到了一张英语单词的图片。
于念北把铅笔换到了左手，又换回右手，然后握好，开始写。
于顾北的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写到第五个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w”的角度，然后继续写下去。
顾也的电脑屏幕上有三封未读邮件，她一封也没有点开。她的目光依次落在于念北的笔尖上，又落在于顾北的眉心上，反复看了两次，然后她低下头，终于打开了一封邮件，是赵卓发来的，关于远山资产评估的进度更新，她看了三行就合上了，没有回复。
第二节 课结束，何老师关掉电子屏，触控笔搁回卡槽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她转身对两个孩子点了一下头，说了句“明天见”，然后走出了偏厅。
孩子们一上午的时间如流水账一样的翻过去了。
于念北把铅笔扔回文具盒里，声音比平时响了一些，他自己吓了一跳，看了一眼顾也，然后低头把铅笔重新放好，站起来，往餐厅跑。他可能是饿了，也可能只是不喜欢走路，只喜欢跑。
顾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整个上午能塞进一个孩子身体里的信息量，大概也就够他撑到午饭前，他撑住了，所以他要用跑来奖励自己。
于顾北那边，他没有立刻起身，他把练习册合上，叠放在桌角，又把文具盒的拉链拉好，然后才站起来，缓缓的走出偏厅。
午餐是整齐的一家人坐在餐桌旁，还有小顾，她也加入进来，虽然她一天吃好几回，不用跟大家同步节奏，但是顾也还是让钱姨把她抱下来，看哥哥们吃饭。
午饭后两个孩子各自回了房间，直到阳光从落地窗涌进偏厅，保姆才把两个孩子分别从房间里叫到偏厅。
哈气连连的两个孩子又回到长桌靠窗的那一侧，面前摊着下午需要完成的几道题。
于念北握着铅笔，前两道题写得很快，到第三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铅笔悬在纸面上方几秒，然后落下去，写了一个答案，又用橡皮擦掉，重新写了一遍。
于顾北没有停过，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自己写的字，确认没有偏，然后继续往下写。
顾也依然坐在上午的位置，闭着眼听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停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继续观察两个孩子的一举一动。
作业写完，于念北把练习册一合，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向后花园，他跑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于顾北比他慢几步，收好文具盒，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才走出去。草坪上于念北已经在跑了，他绕着泳池跑了一圈，又折回来蹲在边缘，伸手拨了一下水面。
与孩子们的流水作业不同，三楼书房的于诺，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深蓝色表盘的腕表，然后又拿起桌角叠着的一块灰色绒布，覆在表盘上，开始缓慢地摩挲，指腹的力道持续而均匀。
他不像在擦什么具体的东西，更像是依靠这个动作来让自己安静下来。
他坐了大约两分钟，等那个摩挲的节奏慢下来，才把绒布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没有寒暄，“万通那批可转债，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收。价格合适就拿，不用走腾格的账，也不需要提我的名字。”他听了几秒，说了一个“行”，然后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表，表盘朝上，玻璃表面被他摩挲过的地方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把表放进抽屉里，站起来。
他下楼，穿过走廊，推开露台的玻璃门，阳光涌过来的同时裹住了他的肩膀和手臂。
顾也坐在遮阳伞下面，椅背微微后仰，面朝花园方向。于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椅子之间的缝隙很窄，他坐下来的那一侧刚好能碰到她的手臂。
“你今天看得怎么样。”于诺问。
“念北会走神，但他会自己回来。我今天数了一下，第一节 课他走神好几次，但是每一次他都自己收回来了。他没有等别人提醒他。顾北从头到尾没有走神。他的专注力可能是遗传你。”
于诺笑了一下。“你确定是遗传我？”
“你工作的时候，坐下去就不动，别人叫你你也听不见。”
“那是屏蔽功能。我不听的时候就是真的听不到。”于诺说。
“念北也一样。他走神的时候不是在想别的事，他只是在听别的声音。”
于诺偏过头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草坪上。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落在顾也身后的椅背上，指尖碰到她后肩的布料。“你比我观察得细。”
“我坐了一整天，就看他们。不做别的事。”
“你不看邮件？”
“看了，没回。”
于诺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滑下来，沿着她手臂外侧的弧线落在她手背上。他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有一点干，有一点热，没有用力。
“那今天看下来，你有什么结论。”他问。
顾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结论是他们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我对他们不够熟悉。而且，我认为他们不需要被纠正。”
于诺没有应和，但他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顾也说，“这些现象跟他们好不好没有关系。是他们学东西的方式不同。”
于诺安静地听完，问：“那你呢？”
“我认识了自己，原来我可以坐一整天不看手机，只看着他们。这是第一次，我没有在旁边做别的事。”
于诺坐直了一些，从椅子之间的窄缝里朝她那边靠过去，嘴唇落在她耳侧，停了一拍，没有吻，只是碰了一下。顾也没有躲，她甚至没有偏头去看他在做什么。
草坪上，于念北终于把手从水里抽出来了，甩了甩，水珠溅到于顾北的手臂上。于顾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蹲下来，也把手伸进了水里。两双手在水面下交错着划动，阳光被搅碎又聚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晃动。
露台通向屋内的那扇玻璃门被推开了。钱姨从门内走出来，怀里抱着小顾，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和颈，另一只手拢着襁褓的下摆，步速比平时慢了一档，怕被门槛绊到。
小顾眼睛睁着，刚从婴儿房里被抱出来，还带着室内冷气的那种微微的凉。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慢慢转动脑袋，像是在辨认此刻正在面对的这个新世界，天空的颜色、草坪的绿、泳池的水光，还有远处那两个正在水边蹲着的身影。
顾也偏过头，从椅背上直起身。钱姨把小顾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手臂已经张开了，掌心朝上，接过来的动作很轻。
小顾被换到顾也怀里之后安静了一瞬，像是认出了这个怀抱的气味，然后她的视线终于定住了，落在顾也的下巴下方，不再转了。
顾也低下头，嘴唇碰了一下小顾的额头。
于念北沿着草坪跑回来，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跑到露台边沿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停在小顾面前，弯下腰，和她平视。
小顾的眼睛从顾也的下巴移到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直起身，对着顾也说了一句“妹妹笑了”。
顾也说“她认得你”。
于念北又低头看了一眼小顾，然后转身跑回草坪上，脚掌踩过草叶的声音急促而细碎。
于顾北还站在泳池边，他看见钱姨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站直了身体，没有走回露台，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个襁褓在顾也怀里被调整好角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重新把手伸进水里。
暮色漫过来，草坪上那两双被水浸泡过的手已经干了，后花园的光线正在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泳池的水面收走了最后一层金色，变成了深蓝色。远处的桉树在风里轻轻摆着枝干，叶片翻动时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声响。风从草坪上穿过来，停在露台边缘，又从露台边缘退回去。
日子被同一把尺子量过。早餐的钟点，偏厅的光线，何老师走进来时鞋底蹭过地毯的声响，两个孩子并排坐下的姿势。每一天都按同一套顺序落回原位。唯一的变化是于念北在第二节 课后半段开始用脚尖蹭桌腿的节奏，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像是在用脚趾头打拍子。
顾也不再全程坐在长桌旁边了。她把上午拆成两半，早餐后陪孩子们走进偏厅，等他们在桌边坐定、何老师点亮电子屏，她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然后上楼。她发现一个秘密，当她不坐在那里的时候，于念北反而更少走神。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但很快自己收回来，好像那个空着的座位本身就是一种提醒。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会下来一趟。有时候站在偏厅门口看一眼，有时候走进来，在于念北翻开的那本绘本旁边站片刻。她发现他翻绘本从来不看内容，他看的是画。每一页的图他都要盯很久，然后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