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一两年。”
芊芊低头看着小顾，小顾正把兔子耳朵往嘴里送，被她拦了一下，兔子耳朵从小顾手里抽出来，小顾的嘴瘪了瘪，又松开了。“那她还会继续吐泡泡吗？”
“等她有牙了就不吐了。”
芊芊想了一下，认真地抬起头，“那我要在她有牙之前多看看她。等她有牙了我再看，就不是金鱼了。”
顾也靠在窗边听着这对父女的对话，想笑又不敢笑。
陆远低头看着芊芊，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转头问了顾也一句“她像金鱼吗”，顾也说“像”。
陆远笑了一声，“你生的，那你是什么？”
“我是美人鱼。”
陆远没说什么，一旁的芊芊不淡定了，她睁大眼睛，张开嘴看着顾也，说：“阿姨是美人鱼？”
顾也没害臊，回答了一个“是”。
陆远摇摇头，对芊芊说，“让金鱼睡觉吧，等金鱼睡醒了，我们再来看她。”
芊芊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贴纸，举到顾也面前说“给妹妹的”。
顾也接过去放在婴儿床旁边的柜子上，笑着回答：“妹妹还不会贴，我先替她收着”。
芊芊点了点头。
晚饭摆在小餐厅里。顾言澈送完客人直接回了市区，陆远和芊芊坐在餐桌一侧，顾也坐在对面。
“收获怎么样。”
“很好。思路对得上，方向没有分歧。”陆远放下筷子，补充了一句，“我见了我父亲，他说可以试试，让我先拿出完整的方案再说。”
“那下一步你等评估结果出来，再推进。”
陆远夹了一筷菜，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刚才，她说金鱼妹妹的时候，我觉得很对。小顾确实挺像金鱼的。”
顾也抬眼看他。“哪方面。”
“就是吐泡泡这方面。而且她眼睛睁得大，到处看，也不眨眼。金鱼也这样。”
顾也把汤碗放下。“你观察得倒是仔细。小顾是金鱼妹妹，之后呢，长大了叫什么。”
陆远想了想。“长大了跟你一样，叫美人鱼。”
芊芊正低头吃饭，又听见这三个字，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饭。“美人鱼就是阿姨这样吧。”
“对，会走路，会说话，还会穿裙子。”陆远说。
芊芊想了几秒，表情认真。“那穿裙子的时候，尾巴呢。”
陆远被她问住了，顿了一下。“长大了尾巴就变成腿了。”
芊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顾也的腿，像是在确认这个变化是否真的发生过。“那我的尾巴呢。”
“你小时候也有一条。”陆远说。“后来变成腿了。”
芊芊把筷子放下，低下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腿，然后把腿伸到桌子下面晃了两下。“怎么变的。”她问。
陆远看了顾也一眼。顾也没接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把问题留给他。陆远沉默片刻，“你妈妈给你变的。她把你的尾巴藏起来了，等你十八岁再还给你。”
芊芊没有追问，继续低头吃饭，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顾也端着汤碗，嘴角弯了一下。
芊芊吃完之后被阿姨带去洗手，小餐厅里安静下来。陆远把最后几口饭吃完，筷子搁在碗沿上。“远山的评估报告出来之后，我打算正式跟万通那边提。提之前把方案再走一遍。”
顾也点头，“尤其是那几条关于独立决策的条款，确保你在提案的时候，两个姐姐的反对不会变成程序性的障碍。”
陆远听着，点了一下头。“好。”
餐厅外面传来芊芊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啪嗒啪嗒的。陆远站起来，看了顾也一眼，“美人鱼的事，先别跟她说了。她今晚可能会做噩梦。”
顾也嘴角的弧度还在，“故事不是我编的，怨你。”
陆远点头，“对，怨我，金鱼妈妈美人鱼。”
说完，他转身朝餐厅外走去，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顾也的声音，“那金鱼妹妹这条线，还继续吗。”
陆远停下来，没有回头，“继续。等她长到能穿裙子了，我们就改口。”说完他走出去，牵起芊芊的手。
晚饭后陆远带着芊芊离开。顾也站在门廊下送他们，尾灯消失在弯道后面，她转身进屋，嘴里嘟囔着“去看看我的小金鱼。”
夜里她把小顾哄睡之后在书房里打开电脑，赵卓已经发来了方案框架的初稿，她把几处结构上的问题用标红标注出来，写了修改建议，发回去。
她靠在椅背里关了台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
万通集团的两个姐姐在新年之前不会停下动作，陆远那边已经开始推进了，她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让他的路径不被外部干扰截断。
她拿起手机，翻到于诺的号码，看了几秒，然后退出通讯录，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她决定去一趟新加坡，当面跟他谈这件事。
第十四卷
第一章 鱼尾狮
车窗外的鱼尾狮正在吐水。顾也隔着玻璃看了它一眼，然后整个人往后，靠进座椅里，笑了。
她不是被逗笑，是被自己那个念头击中了，然后那个念头赖在她脑子里不走，越想越好笑。
她在想，如果芊芊在这里，大概会指着它喊“鱼爸爸”。
几天前，芊芊管小顾叫金鱼妹妹。她当时觉得那是孩子的天真。后来陆远接了一句，说长大了就是美人鱼。她当时没有当真，觉得那是哄孩子的话。但现在，她坐在新加坡的车里，看着窗外那只狮头鱼尾的塑像，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帮她续写那套比喻。
小顾是金鱼，她是美人鱼，那眼前这只鱼？半截鱼身，半截狮首，不也是鱼么。而且它可以姓于，于诺的于。那么，于诺就是鱼尾狮，站在陆地上，却长着鱼的尾巴，不伦不类，可偏偏又稳固地立在那里，天天吐水，年年如此。
她笑出了声，笑到眼角有一点湿润，用手背蹭了一下，继续笑。车子减速，灰蓝色的大楼出现在前方，她没有收住笑意，一直到车门打开，热风灌进来，她才低下头抿了抿嘴唇，踩上地面。
走下车，顾也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有散尽的笑意。她知道自己今天来得唐突，没有电话，没有预约，像一尾鱼自己跳上了岸。但她现在不想管这些了。生了小顾之后，她发现自己做事的方式变了，以前每一步都要算好落点，现在她更愿意直接扑过去，哪怕扑空了，也不亏。
她走进大楼，瞬间吸收了大堂里众人的目光，她产后恢复得很好，腰腹已经收回原来的尺寸，肩背的线条也比孕前更挺拔。她穿了一条深灰色羊毛混纺的及膝裙，裙摆收在膝盖上方两寸，走动时面料贴着大腿的线条自然摆动。上身是一件白色丝质衬衫，领口微敞，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来，衬衫下摆收进裙腰里，勾勒出腰线收拢后干净利落的弧度。耳垂上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手腕上是一块白色表盘的表，表带是深灰色皮质的，贴合腕骨的弧度。高跟鞋是黑色的，细跟，高度约八厘米，走路时鞋跟敲在白色地面上，声音清脆而利落，节奏稳定，不拖沓。这个声响被空旷的大堂收走一部分，但余下的那点清脆足够让前台的人抬起头。
她这一身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但任何人看见她，都知道她今天不是来闲逛的。
前台小姐认出她，礼貌的点头。顾也报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多解释，前台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不到三分钟，电梯门开了，于诺的秘书陈俊宇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深蓝色衬衫的袖口扣得整齐，步伐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截，但走到顾也面前时已经调整好呼吸。他微微欠身，右手朝电梯方向展开，说了一声顾律师，这边请。顾也跟上去，两个人穿过大堂，电梯门合拢，陈俊宇按了楼层按钮，退到侧后方，全程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多看一眼。
她被领进一间会客厅。门关上之后她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等着。
于诺在开会。陈俊宇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侧身听一位高管的发言。陈俊宇走到他身边，身体微倾，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的高度。于诺听完，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手指朝穆金的方向点了一下。穆金看见了，微微点头。于诺推开椅子站起来，门在他身后合拢。
他走出来之后没有减速。走廊很长，他走得很快，经过中庭那组室内楼梯时他没有绕路，直接跨上去，一次两级台阶，步子比平时大了一截，小陈跟在后面，不得不加快步伐才勉强跟上。
于诺没有回头，说：“以后她来，直接领到办公室，不用在会客厅等。”
小陈应了一声，那一句落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于诺推开会客厅的门时，呼吸还没有完全平。胸口在衬衫下面多起伏了两下，然后压住了。顾也已经站起来，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等了几息，等他胸口那层起伏彻底收稳。
“打扰你工作了，我简单说几句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