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律师，产前和产后的资料办理情况，我需要你确认一遍。”顾也的声音和平时开会时没有区别，但她握手机的手比平时用力。
楚律师没有寒暄，直接进入工作状态。“出生证明的登记表已经预填完毕，母亲信息栏完整填写，父亲信息栏留空。纽约州法律规定，母亲有权单独完成出生登记，无需父亲签字确认或在场。医院的行政窗口会在孩子出生后四十八小时内提交登记，加急通道我已经提前备案，提交后八小时内生成正式出生证明。”
顾也听着，没有打断。
“姓名预登记表我也提前做好存档了。姓氏那一栏写的是顾，不存在法律障碍。纽约州对新生儿姓氏没有任何限制，母亲登记时可自主决定孩子的姓名，不需要父亲同意或签字。亲子关系确认书在出生后二十四小时内即可签署，律师见证和公证程序同步完成。孩子从法律上属于单亲母亲抚养，父亲不享有监护权，不承担抚养义务，也没有探视权的法律依据，因为他从未被登记为父亲。只要父亲一栏保持空白，他就没有被赋予任何权利。”
顾也听完，沉默了一拍。“生育保险、医疗费用结算、孩子后续的身份证明文件，这些环节有没有需要我提前准备的。”
“保险通道已经确认过了。医院系统在您的预登记信息里备注了‘单亲母亲’标签，保险结算流程按此处理，不会询问配偶或孩子父亲的任何信息。孩子护照和旅行证件的申请材料我已经委托合作机构提前准备，办妥即可递交。您不会有任何法律风险。如果您在孩子出生后需要启动独立的抚养权诉讼或亲子关系认定程序，文件我也准备好了，但现在还不建议动用。空白父亲栏在纽约州的法律效力足够强，不需要主动发起诉讼来确认你已经拥有的东西。”
“好。辛苦你。”
“顾律师，您放心。所有手续在孩子出生那一刻就能启动。剩下的事交给我。”
电话挂断了。顾也把手机放在桌上。书房里很安静，她坐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手在弧线上慢慢抚了一圈，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跟一个还不会回应的人说话。
“再坚持一下。别急着出来。”
肚子里的东西动了一下，很轻。
顾也把手停在那个位置，等她安静下来，才把手收回来。她看着天花板，什么也没想，坐了很久。
第四章 一杯茶的时间
穆金确认了顾言澈的行程，鲁鹏那边给了一个上午的空档。于诺走进金石言礼城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带多余的人，只有穆金跟在身后半步。
鲁鹏从办公室出来，看了穆金一眼，穆金点了一下头，鲁鹏侧身推开了顾言澈办公室的门。
顾言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手里握着笔。于诺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绕出办公桌，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松开，各自落座。鲁鹏把门带上，退到门外。
寒暄了几句礼城的天气和腾格在东南亚的项目情况，两个人各自端着茶杯，话题在表面上游走了一轮。于诺说话的语气和往常一样，不急不慢，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偶尔点一下头，他在等一个自然的弧度把话头引到该去的地方。
“前几天我去纽约看马球比赛，顺路去看了顾也。”于诺把茶杯放下，“她怀孕了，说预产期在年底。”
顾言澈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他没有拿起来，没有放下去，整个人维持着那个姿势，像被按了暂停键。他脑子里在那一瞬间翻了三层。于诺为什么会出现在纽约。于诺为什么会顺路去看顾也。于诺为什么会带着这句话专程从纽约飞到礼城，坐在他对面，用一种“顺口提一句”的语气把它放下来。这三层叠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没有完全看清的图形，但他看清了其中一块。于诺知道的东西比他多，于诺来确认他知道多少。
于是他重复了那两个字：“怀孕？”
于诺笑了一下，没有接话。那个笑容很淡，眼睛里没有笑意，像是一个人在棋盘上落了一颗棋之后，等对方回应时脸上带着的从容。他不需要顾言澈承认什么，他只需要看顾言澈坐在他对面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
很快，顾言澈的眉梢抬了半寸，伸手按下桌上的呼叫键，动作干脆利落。“让鲁鹏进来。”
门开了，鲁鹏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
“小也要生孩子的事，她走程序请假了吗？预产期是在年底？”
鲁鹏没有任何停顿。“走了产假的流程，昨天提交到人事部门。我看过相关医学证明，预产期是年底。”
顾言澈点了一下头。他在那一秒做了一个判断，鲁鹏接住了。他不确定鲁鹏是提前知情，还是在那一刻读懂了他的意图。但鲁鹏接住了，顾也那边的事就暂时稳住了。鲁鹏退出去，门重新合上，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言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于诺，我不知道小也怀孕的事。谢谢你告诉我。”
于诺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舒展了一些，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松弛，像是已经把整张牌面翻过一遍之后才会有的从容。“大哥，客气了。”
他们又聊了几句东南亚市场的政策走向和腾格在礼城的合作意向，语气重新回到商务会面的正常温度。
于诺站起来，顾言澈没有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点了一下头。于诺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穆金从墙边直起身，跟在他后面。鲁鹏送他们到电梯口，又送他们进了地下停车场，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出口坡道上，才转身回办公室。
顾言澈已经拿起了座机。鲁鹏推门进去的时候只听到只言片语。
“你都知道什么，立刻说出来。不要等我查清楚了你再说，到时候我可能会打断你的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有声音传过来。顾言澈的手按在桌面上，他听着，没有打断，等对方说完了，他才开口。
“如果这件事跟陆远有关系，好。”
他挂了电话，座机的话筒放回底座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磕响。鲁鹏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
“阿诚一个字都不肯说。”
这通电话事打给顾诚的。而顾诚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让他确信，这件事是顾也亲自安排的，顾诚只是执行者。
鲁鹏沉默了一拍。“但愿这件事没有陆远的参与。”
顾言澈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手指在眉骨上按了一下，放下，看了一眼手表。纽约那边的时间换算过来之后，他觉得现在不是给顾也打电话的时候。他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
鲁鹏开了口。“纽约那边有消息说楚宏律师接受了小也的委托。小也生孩子的事，应该不会有问题。”
顾言澈的眉头没有松开。“如果只是简单的生育，没必要找楚宏。除非她是在备战。”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顾也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他想拨过去，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开场。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很久没有动。
鲁鹏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过了几秒，他轻声说：“小也做事有她的道理。”
顾言澈没有接话，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松开了。鲁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往下说，转身带上了门。
几分钟后，顾也请产假的申请被推送到顾言澈的内部邮箱。金石言的一般行政流程本不需要顾言澈级别的审批，员工的产假申请由人事部门和分管合伙人确认即可，但鲁鹏在系统后台手动添加了推送标签，把这份申请单独标记后转入了顾言澈的收件箱。他做过判断，于诺来过了，顾言澈需要看到这份文件，需要看到上面的每一个字，而不是听任何人转述。
顾言澈点开邮件，附件是医院出具的医学证明，上面写着预产期的具体日期。十月下旬。
他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好几秒，然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又重新戴上眼镜，把那个日期又看了一遍。那么，于诺当面所说的年底和医学证明里的时间误差是为了什么？把那个时间往后推又是为了什么？
他拿起手机，拨了顾也的号码。纽约的时间是凌晨四点。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顾也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但意识是清醒的。
“大哥。”
“已经睡了吧？”
“没有睡得很沉。”
顾言澈靠在椅背里，“于诺今天来过。他把你的情况都告诉了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嗯。”
“孩子快出生了才通知我，你怎么想的？”
顾也沉默了几秒。“我不想太多人知道。我确实想在保密的状态下把孩子生出来。”
“有什么隐情吗？跟我再说说。医学证明我看过，只能知道你什么时候生。”
顾也的呼吸在听筒里均匀地起伏着，声音还是平的。“没有特殊情况。只是希望这个孩子姓顾，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