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考试在两点开始。陆远提前一刻钟走进考场,坐回上午那个靠窗的位置。阳光已经移到了窗户的另一侧,他调整了一下键盘的位置,把鼠标线理顺,安静地等着开考的提示。下午的题目比上午更灵活,案例的篇幅更长,选项之间的干扰项设置得更隐蔽。他的阅读速度比上午慢了一些,但每道题的选择节奏仍然保持稳定,没有因为难度上升而产生明显的停顿。屏幕上的计时器一格一格地往前走,他的手指在鼠标上移动的轨迹平稳如常。
交卷的提示音弹出来,他提交,屏幕跳转,显示考试结束。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一个长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他站起来,取回个人物品,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脚步比上午快了一些,腰背挺直,肩膀完全打开。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那种笑意从眼角开始蔓延,扩散到整张脸,像一个人憋了一整天终于可以呼吸。
他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老索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深灰色保时捷的车门开着,引擎已经在预热。老索靠在车门边,看见他走过来,眉毛挑了一下,没有说话。
陆远弯腰坐进副驾,安全带还没扣好就开始说话。
“下午卷子有一道大题我读了三遍,读第一遍的时候心想完蛋了这道题涉及三个法的交叉适用。读到第二遍开始觉得有门,读到第三遍的时候那个连接点自己冒出来了。我把那道题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写完自己都笑了,我发现自己居然能顺着题目的逻辑自己往下推导。”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中间没有停顿。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比划,像是在丈量一个看不见的尺寸。
老索发动引擎,车子从停车位滑出来。车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灰蓝色的空气里显得柔和。
“上午有几道民法题,我做了之后心里没底,因为按之前练习的时候遇到类似题干我习惯用一个判断标准,但今天做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冒出来两个标准,我当时选了一个,后来想了想,选的那个是对的,因为我在那个瞬间知道了另一个标准在那种情境下不适用的原因。我觉得自己像是跨过了一道门槛,之前是别人告诉我这个对那个错,今天是题目放在那里我能自己判断哪个路径走得通。”
他停下来,拿起老索放在扶手箱上的水,拧开盖喝了一口,又继续说。他的语调在高处会稍微上扬一下,落下时又恢复平稳,整个人从上午那种收着的状态变成了一种打开的、向外倾泻的状态。
老索在一个红灯前停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里有一种介于好笑和放心之间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多年,但最近才开始熟悉的人。他没有打断陆远,等他终于说完一句完整的话之后才轻轻带了油门,车子继续向前滑行。
老索没忘提醒他,“给顾也发条消息,告诉她考完了。”
陆远打开手机。屏幕上是新消息的空白输入框,光标在闪烁。他把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他打了几行,删了一行,又补了半句。他写的是:考完了。今天的状态比预想的好,每道题都做完了,没有卡住的地方。他打完之后默读了一遍,把“没有卡住的地方”改成了“整体很顺”,然后发送。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纽约此刻是凌晨,比礼城晚十二个小时,她那边应该是深夜。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握在掌心里,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路面。
“她睡了。纽约那边很晚了。”
老索没有接话。他把车速又放慢了一些。
庆祝陆远客观题顺利完赛的活动早就安排好了。
包厢在礼城西郊一栋灰白色建筑的顶层,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到达指定楼层,深蓝色的地毯搭配暖黄色的壁灯,光线压得很低,把整条走廊拢成一种介于私密与公开之间的暧昧亮度。会所的名字刻在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钉在电梯出口正对面的墙上,字体极简,没有任何头衔和描述,来过的人知道是哪里,没来过的人看了也不明白。
老索走在前面,步子比陆远快,他推开走廊尽头的双开木门。门后的光线比走廊亮了一度,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的嵌入式灯带漫射下来,均匀地铺满整间屋子。房间很大,一侧是整面落地窗,礼城的夜景在玻璃外面铺展开来。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深灰色的沙发,沙发之间的茶几是整块大理石切割而成的,表面泛着哑光。房间另一侧设了一个小型的吧台,台面上整整齐齐排列着酒瓶和杯具,后方站着一位穿黑色马甲的调酒师,正在用一块白色的棉布擦拭一只高脚杯。
远山团队的人已经散了半圈。老关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威士忌,面前放着一碟坚果,偶尔伸手捏一颗,放在嘴里慢慢嚼。老索进来之后没有坐下,靠在吧台旁边,跟调酒师说了句什么,调酒师点了点头,从冰柜里取出一瓶啤酒,瓶口撬开,放在台面上。老索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去沙发区。
财务老韩坐在老关对面,面前摊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实时股市行情。运营总监大周正站在落地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声,又收住。产品经理小柯蹲在茶几旁边,用手机给那碟坚果拍了一张照片,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拍完了又删掉,重新拍。技术总监老魏坐在吧台另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气泡水,他开车来的,不喝酒,正在翻一本纸质版的行业期刊,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确认还有谁没到。
陆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房间里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各自的事情。没有鼓掌,没有起哄,没有刻意的欢迎仪式。远山的人做事不习惯这些。但小柯从茶几旁边站起来,朝他扬了一下下巴,算是招呼。老韩把手机从股市行情切到了微信,看了一眼群消息,说人都到齐了,可以上菜了。老魏把期刊合上放在吧台上,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
菜是提前订好的。会所没有菜单,只有一张当天的食材清单,由主厨根据当日的到货情况搭配出品。冷盘先上,然后是热菜,每一道份量不大,但出品精致,摆盘干净利落。包间里的灯光在菜品上桌之后调暗了半度,桌面上的烛台被点燃,火苗在香槟色的玻璃罩里轻轻跳动着。调酒师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把几瓶已经醒好的红酒放在餐桌一端,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陆远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边坐着老关,左手边空着一个座位,那是留给老索的,但老索端着啤酒杯在吧台旁边站了很久才走过来。大周打完电话回来,在陆远对面坐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小柯在旁边问了一句味道怎么样,大周说比他上次在另一家吃的强,小柯说那是因为食材不一样,那家用的不是本地货。
陆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在杯壁上挂出薄薄的一层暗红色,他晃了晃杯身,没有喝第二口。他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高,强提醒模式已经打开了。他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屏幕,确认没有新消息进来。老关注意到了,没有说。老韩也注意到了,也没有说。大周可能没注意到,他正在跟小柯争论礼城本地哪一种鱼最适合清蒸。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老魏端着气泡水站起来,朝陆远举了一下杯。“陆总,考完了,不管结果如何,今天先放松。”
陆远端起酒杯和老魏碰了一下,杯沿相撞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谢谢。”
老魏坐下来,把气泡水放在桌上。老索在对面接了一句:“你们知道今天早上我送他去考场,他坐在副驾上,腿抖得跟什么似的。我还以为他要去爬悬崖。”
老关笑了一声,没有拆穿老索,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
小柯在旁边说了一句“你紧张什么,你又不是去考攀岩证”,大周接了一句“攀岩证他没考过,法考他考了,说明他转型了”。老韩抬起头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说了一句“转型转得够彻底的”。
陆远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酒,手机屏幕还是暗的。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微信,没有新回复。他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上,重新端起酒杯。
酒过三巡,桌面上的菜换了一轮。大周从清蒸鱼的盘子里夹走了最后一块鱼腹肉,被小柯瞪了一眼,大周把鱼肉放进嘴里之前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小柯说:“你要吃我让给你。”小柯说“你都已经夹起来了”。大周说“那我吃一半”。他说完真的把鱼肉咬了一半,把另一半放回小柯的碟子里。小柯看着碟子里那半块鱼肉,沉默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
老关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放回去。他坐在陆远旁边,余光里看见陆远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双踩在细沙上的脚,旁边还放着另一双更大的脚,那只脚的主人没有露面,但两双脚并排站在一起,脚尖朝向大海。老关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去,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