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回答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在汇报,汇报完之后又会反问一句她今天那篇文章写到哪个部分了,是否需要他去查什么资料。两人之间的对话慢慢形成一种你来我往的节奏,像两条平行前进的线,各自有各自的轨道,却始终保持在可以伸手相触的距离内。
合规观察期结束的那天,没有书面通知,没有结案函,它只是到了。一年的期限从延期起诉协议签署的日期起算,到期自动终止,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顾也心里清楚,那天早晨她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的时候,心里默默地翻了一下日历,确认了日期,然后放下叉子,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她没有说什么,但她的表情比平时松了一度,当一个人在心里完成了一件漫长的事情之后,身体不由自主会做出调整。
晚餐的时候她从酒柜里取了一瓶红酒,拔开木塞,倒了一杯。陆远看着她,他以为她要喝酒。他的手伸过去,指尖刚触到杯沿,顾也把酒杯往他的方向又推了一寸。
“合规的事,解禁了。你替我喝一杯。”
陆远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他思索了片刻,想起曾经听说的东田案,想起那些碎片化的信息拼接在一起形成的轮廓。不知不觉都一年了。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没有说恭喜,没有说太好了,但那个点头和那个笑容比语言更直接。
高脚杯里的酒液还剩一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酒杯放回桌面,没有喝掉最后一口。
吃完饭,佣人正要收拾餐桌。顾也起身,朝客厅方向走了两步,刚好走到陆远身旁。
“顾也。”
她停下来,转过身。
陆远坐在椅子上,伸手拿起那只还剩一口红酒的高脚杯,轻轻侧身,把酒杯凑近她隆起的腹部,杯沿碰了碰她腹部的弧线。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跟那层布料下面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他直起身,把杯中最后一口酒仰头饮尽,杯底朝下,放在桌上。
顾也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酒杯放下,没有说什么,但是她笑了。
秋天的日子还在继续。
陆远要回国参加法考客观题考试。机票订好了,行程安排好了,他把航班号、酒店地址、考场位置都写在一张白纸上,但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要去完成一件正事的利落。
他闷着。
从确认行程那天起,他的话就少了。早饭的时候他把煎蛋翻面,翻过之后看着蛋在锅里慢慢凝固,过了几秒才想起来翻另一面。散步的时候他走在她左侧,脚步比平时慢,手心朝外的那个姿势还在,但指节没有以前那么舒展了。他把教材和真题集一本一本收进背包里,拉链拉上,又拉开,把笔记本从里面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面白板,上面的线条和箭头已经被擦得只剩下淡淡的灰色痕迹,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写。
顾也坐在窗边,看着他收行李又停下的动作,看着他坐在书桌前发呆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不想走。”她说。不是问句。
陆远转过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用手掌把那叠真题集的页角按了按,按平了又卷起来,卷起来又按平,反复了几次才开口:“出发的日子越近,我越觉得这个决定有点蠢。我回去考试是为了让脑子里的知识更整齐,但我坐在这里的时候才发现,知识整不整齐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坐在这里。”
顾也看着他。她把手搭在腹部,手掌贴着隆起的弧度。
“你不想出发,纽约又没有考场,怎么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弯着,那种表情没有刻意,但陆远看见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认真的亮光,整个人靠在椅背里,挺着肚子,像在问一个她知道答案,但想让他自己说出来的问题。
陆远把真题集放在桌上,转过身正对着她。
“你已经帮我看了路,接下来我得自己走完。考试不是为了拿证这件事,我之前说过。但眼下真要考了,我又不想随便应付。”
“为什么?”
“因为我坐在那个考场里的时候,脑子里会想,你在这里等我考完回来。”
顾也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紧张啦?”
陆远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在桌沿上蹭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有一点。”
顾也笑了一声。很轻很短。
“去吧,没事,有我呢。”
陆远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腹部的弧线上。那条弧线圆润饱满,把宽松的家居服撑出一道明确的坡度。他看了很久,没有抬头。他的手指从桌沿收回来,垂在膝盖上,指节慢慢蜷紧又松开,反复了两次,才开口。
“能摸一下吗。”
顾也没有说话。她把手从腹部拿开,放在椅子扶手上,把那个位置让出来。
陆远伸出手,掌心朝下。他的手掌很大,指腹上有常年攀岩磨出的茧。他把手掌轻轻覆在那道弧线上,掌心贴着面料,不敢用力。隔着那层棉布和皮肤,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又好像什么都感觉到了。里面的东西有自己的温度,有自己的心跳,有自己的节奏,在他掌心下方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知道外面有个人正在用最轻的力气托着它。
他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没有动,就那么整只手覆在那里。
过了几息,他的大拇指微微蜷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他的呼吸变慢了一些,闭着眼睛的样子不像在感受,像是在认。如同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一件他早就知道在那里但从来没有真正触碰过的东西,然后确认它确实在那里,是实的,是热的,是会回应他的。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起来。那层红色从他鼻梁两侧开始蔓延,往眼尾扩散,往颧骨上方铺开。他没有流泪,但眼皮微微颤了一下,嘴角往下沉了沉,又收住了。他脸上的肌肉在收紧和松开之间来回切换了几次,像在跟自己较劲。
顾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让他那只手掌覆在她的肚子上。她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下巴微微绷紧又松开,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见他闭着的眼睛下面那一条细线泛着薄薄的水光。那些细节都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看错了。
陆远终于把手收回来。手掌离开她腹部的时候,他多停了一拍,像是被什么黏住了。然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要把那份温度攥进掌纹里。
他睁开眼睛,鼻尖有点红,声音哑了一截:“考完就回来。你别一个人去产检,等我。”
顾也说:“知道了。”
出发那天,纽约的九月阳光明亮而干燥,天空蓝得发脆。陆远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头发卷曲蓬松。他穿了一件白色宽大的休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下摆没有塞进裤腰里。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直筒长裤,裤线笔直,脚上一双棕色的皮鞋,鞋面擦得干干净净。他整个人站在玄关的光线里,干净而挺括,像从一本老旧的童话书里走出来的画面。
顾也站在联排别墅的门口,看着他站在车旁边。
车停在路边,后座车门开着,司机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催。
陆远站在车门边上,手垂在身侧,没有弯腰,没有坐进去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顾也的脸上,没有移开。
顾也歪了一下头。那个表情很轻,眉头微微动了一动,像在问“你在干什么”。
陆远看见了,仍然没有动。他的嘴角抿着,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像一棵被栽错了地方的树,脚底生了根,拔不动。
顾也犹豫了一瞬。她扶着门框走下台阶,肚子让她的步伐比从前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她穿过那一小段石板路,走到他面前,在距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下来。
她隔着那个巨大的、圆润的肚子,伸出手臂环住他。她的手臂从他的腰侧穿过去,手掌在他后背交握。她的肚子顶着他的腹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隔着一段弧线,不能完全贴紧,侧脸靠在他胸口的位置,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那层白色衬衫的面料,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比平时快。
“低头。”她说。
陆远弯下腰。他弯得很慢,像是在让身体慢慢适应那个高度,直到他的额头降到她的嘴唇能够够到的位置。他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
顾也踮起脚,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停留了两拍。那个吻不重,不湿,只是接触,但陆远的肩膀在她嘴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抖了一下。他的耳朵在几秒之内变成了深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连耳后的那一片皮肤都跟着烫了。
顾也的嘴唇离开他额头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瞳孔里的光被那层薄薄的水汽蒙得有些模糊。
顾也退开半步,手掌从他后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但没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