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走到沙发旁边,把靠垫挪开,腾出一块空位。她看着陆远,下巴朝沙发的方向偏了一下。陆远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女孩放在自己腿上。女孩的两只脚悬在半空中,小皮靴的鞋尖碰不到地面,她晃了两下腿,停住了。
顾也把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怕惊动茶几上那盆绿植的叶子。“阿姨抱抱?”
女孩抬起头,看了陆远一眼。陆远点了一下头,女孩转回头,把右手从兔子玩偶上松开,朝顾也的方向伸过来。五根手指张开,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圆圆的。顾也伸出手,握住那只小手,手指收拢,把那只小小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掌心的触感和穆小花不一样。穆小花的手攥成拳头,攥住她食指的时候像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鸟抓住了第一根树枝。这只手是张开的,每一根手指都有自己的力气,但握在她掌心里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用劲会弄疼什么的感觉是一样的。
她把女孩从陆远腿上抱过来,一只手托着屁股,另一只手揽着背。女孩的身体靠进她怀里。棉袄的面料是软的,厚实的,隔着那层棉布,她能感觉到女孩的心跳,不快的,稳定的,像一只在冬眠的小动物。
从她把女孩接过来的那一刻,肩膀就往下沉了。和抱穆小花的时候一样。
顾也的表情变了。她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女孩的额头。那层皮肤是温的。
“抱女孩子和抱男孩子不一样。”她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男孩子重,女孩子轻,而且软乎乎的。”
陆远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松弛了许多。“你那两个儿子也长大了吧。”
顾也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认真回应,目光还落在怀里的女孩脸上。女孩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她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蹭了蹭女孩的脸颊。
“你叫什么名字呀?”顾也的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度。
女孩把脸从顾也的肩窝里抬起来,看着她。
“芊芊。我叫陆芊芊。”
顾也的眉眼柔得要化开了。颧骨上那两团平时只有在笑的时候才会鼓起来的肉,此刻一直鼓着,没有收回去。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把那两个字含在舌尖上,轻轻吐出来。“芊芊。”
陆远看着这一幕,手从扶手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我的两个孩子,老大是儿子,八岁了。抚养权在我这边,最近跟他妈妈住。芊芊这边还没处理完。她妈妈想要,但法院判的话,大概率归我。拖到现在,是因为我不在礼城的时候多。”
顾也的手在芊芊的背上慢慢拍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陆远继续说。“她妈临时有事送过来,我这边会还没开完,本来说好周末保姆回来的,小何先接过来在会客室等。”
顾也把芊芊往上托了托,让女孩的脸贴着自己的颈窝。她偏过头,看着陆远。“孩子这么可爱,要让她在最理想的环境里成长。”
陆远看着她。
她的手指正在把芊芊辫梢那根松了的红色蝴蝶结重新系紧,动作很慢,指腹捏着丝带的两端,交叉,绕圈,拉紧。他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上。
“该回去了。”他站起来。
顾也没有动。她的手还停在芊芊的蝴蝶结上,指腹压着丝带的末端,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再抱一会儿。”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不是商量的。
陆远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里照得很清楚,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下巴抵着芊芊的发顶。
他看了两秒,又坐下来了。沙发垫被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再催。
办公室里的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壁上,把那幅坛城图拓片的金色照得更亮了。芊芊在顾也怀里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很慢。顾也的手还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不是哄睡,是拍给自己听的。
远山的测试团队进入域北的时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
顾也站在宗堡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沙地柏被雪压弯了枝条。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赵卓发来的消息:远山团队的设备已经通关,测试车辆从礼城出发,预计三天后到达域北测试点。
那天,顾也送陆远和芊芊出金石言大门的时候,冷风从旋转门缝里灌进来,把芊芊棉袄的毛边吹得贴在下巴上。陆远把芊芊往上托了托,偏过头看着顾也。
他说:“我想在域北最冷的时候做产品测试。”
顾也看着他,点了一下头。不需要问为什么,不需要确认时间,域北最冷的时候,远山要进山,她要把所有的路铺好。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从礼城初冬到域北深冬,六周的时间,她把远山的手续办完了。草场确权的文件,她让域北办公室的人带着双语版的协议,挨家挨户去找那些转场后散落在各处的牧民。环保审批的那道坎,批文下来的那天,赵卓把扫描件发到她邮箱,附件名称是一长串数字和字母,她看都没看,直接转给了远山的法务总监。向导协议的最后一版是在出发前三天敲定的,刘悠悠在电话里跟对方逐条核对,顾也坐在旁边听着,从头到尾只说了三个字:“可以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穆小花躺在安宁怀里、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滴干了的奶渍。也许在想陆芊芊坐在她腿上、把脸埋进她颈窝、两只手环着她的脖子。也许在想域北那个老说法,阿雅根,不断的那根线。这些和女孩子有关的事情一遍遍的冲刷着,一层深过一层,深到她的理智无法去抵抗那些柔软的情感。
她想了很久,然后她决定,去域北,不是为远山,是为另一件事。这件事在她心里放了很久,从官城回来就开始放,见到陆芊芊之后放得更深了。
她要跟于诺说“我们能不能要一个女儿”。
她不想在电话里跟于诺说这件事。电话太薄了,装不下她要说的那些话的重量。她要把这些话带到域北去,当面说。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于诺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新年我在域北过。你回来。”发送。她看着那行字显示已读,没有等他回复,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卧室。
于诺从墨尔本飞抵域北的时候,宗堡的院子里已经堆了半人高的雪。他进门的时候外套上还带着南半球夏天的余温,被域北的冷风一吹,硬邦邦地贴在身上。顾也站在门厅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披着,颈间那枚银马哨露在外面,贴着锁骨。她看着他换鞋,看着他脱外套,看着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抱了很久,没有松手。
第八章 像个孩子一样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拢在于诺坐的那张单人沙发周围。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安静,偶尔爆出一颗火星,溅在石板上,声音很轻。顾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于诺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看着她在对面坐定,等着她开口。他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端着水进来的姿态不是在送水,是在找一个落座的理由。
“我想要一个女儿。”顾也的手平放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也不低,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清楚了的事实。
于诺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两秒,然后偏过头看着壁炉里的火。“为什么。”他说。
没有拒绝,是在问。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他能理解的、而非一时冲动的理由。
“安宁的女儿,陆远的女儿,抱在怀里的感觉不一样。女孩子软,轻,靠在身上的时候肩膀不用使劲。男孩子不一样,男孩子重,抱一会儿胳膊就酸了。”
于诺的嘴角动了一下,一种“你说了半天还是没说到点子上”的无奈。他转回头看着她。“你想生一个女儿,是因为抱女儿的手感比抱儿子好。”
他的语气没有嘲讽,是在替她把话捋清楚,让她自己听一遍有多荒唐。
“不是手感。是不一样。你抱念北和抱顾北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于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把话题从手感的方向拉了回来。“你想再生一个孩子,因为你在别人家抱了抱别人的女儿,你觉得好。”
顾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是。”
“你确定你想要的是一个女儿,不是一个女儿带给你的那种感觉。”
顾也沉默了几秒。
“我想把我从我妈那里接过来的东西,再交到一个女儿手里。”
于诺靠在沙发里,看着她。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从她开始说第一句话到现在,一直在看。他听完了,没有立刻接话。壁炉里的火暗了一些,他把旁边的一根木柴推进去,火苗舔了几下,又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