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穿一件炭黑色的双排扣西装外套,领型比常规西装更窄,收腰的线条从胸口一直切到髋骨。里面是一件领口微垂的米白色丝质吊带,面料薄软,贴着锁骨的弧度,没有项链。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起,没有绾。耳垂上戴了一对极小的钻石耳钉,光线扫过的时候闪一下,不刺眼。下身是深灰色的直筒长裤,裤线笔直,从髋骨垂到鞋面,黑色浅口高跟鞋,鞋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她站在公寓的穿衣镜前看了片刻,把吊带的领口往下拽了拽,露出一截胸骨,然后拿起托特包,出了门。
专车停在金石言大楼侧门。顾也推门下车,从托特包里抽出那张深灰色的门禁卡。她升任权益合伙人之后办公室搬到了高层,与顾言澈在同一层,这张卡一直有效,她离开的这几个月没有人注销它。闸机发出短促的提示音,绿色指示灯亮起,她推门进去,电梯间空无一人。
高层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磨砂玻璃门一扇一扇地关着。权益合伙人会议在楼下举行,这一层只剩下行政和秘书。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条暖金色的路。顾也走在上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顾言澈办公室的门关着。门把手是哑光黑色的,擦得很亮。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抬起手,指节叩了两下。
门内传来他的声音。“请进。”
顾也握住门把手,按下去,推开。顾言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然后手中的笔停了,手指还捏着笔杆,没有放下,也没有继续写。他看着她,眉头先是微微蹙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然后那道蹙纹慢慢松开。
顾也站在门口,没有迈进去。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收紧。两个人隔着整间办公室对视。
顾言澈先动了。他的右手从笔杆上松开,抬起来,摘下眼镜。动作很慢,镜腿从耳廓上方滑过,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手指攥着镜框的边缘。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眼睛下面的青黑和眼角的细纹全部暴露在午后的光线里。他把眼镜放在桌上,镜片朝下,镜腿朝上,搁在桌面上。
顾也迈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锁舌落入锁扣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弹了一下。她走过那张宽大的办公桌,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没有坐下。
“我回来继续做权益合伙人。”顾也的声音不高,没有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决定好的事。“合规观察期还有几个月,跨境业务不能碰。境内并购、争议解决、信托架构,这些我可以做。如果金石言觉得我在观察期内继续执业有风险,我可以不签任何需要律所盖章的文件,只做顾问。”
她把话说完,站在那里,等他。
顾言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不重。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看着她,下颌微微绷着,颧骨下方的肌肉动了一下。
“你的事,谁也拿不走,你二哥只是代管。”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权益合伙人的位置,你的。金石言的任何业务,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观察期的事,律所的法务会配合你出意见。”
他停了一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次,两次,吞咽的动作很慢。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墙上,又移回来。
“你回来就好。”他说。
走廊里,鲁鹏从电梯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需要顾言澈签字的文件。他远远看见顾言澈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下面的光线有影子在移动,他没有上前,站在走廊一侧,把文件夹抱在胸前,安静地等着。
几分钟后,门开了。
顾也从里面走出来。她看见鲁鹏,脚步没有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鲁鹏也笑了,他把文件夹从胸前放下来,夹在腋下,朝她微微欠身。顾也点了一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轻,脊背挺得很直。
鲁鹏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他站了几秒,然后走到顾言澈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顾也从顾言澈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来办公室门口,她推门进去,站在门内,环顾四周。
办公桌上什么都没有。文件架空了,笔筒里没有笔,显示器关着,屏幕黑漆漆的。书架上的法典还在,按颜色排列,深蓝色、深红色、深灰色,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哑光。墙上的坛城图拓片也还在,深褐色的木框,泛黄的纸面,繁复的同心圆和莲花纹样安静地挂在书架旁边。窗台上那盆绿植换了新土,叶子油亮,浇过水不久,土壤表面还是深色的。
赵卓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然后推门进来,站在门边。他看着顾也,没有说话,等她先开口。
顾也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每天都打扫。”赵卓的声音不高,像在汇报工作。“一尘不染。”
顾也点了一下头,“今天不办公,来看看就走。”
赵卓应了一声。
顾也看着他。“一起吃午饭?”
赵卓用力点了一下头。“请我吃点好的。”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贵的。”
顾也笑了。嘴角弯着,眼睛也跟着弯了。她拿起托特包,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偏过头看了赵卓一眼。赵卓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叠在一起。
午饭后,赵卓回了金石言大楼。顾也站在路边,从托特包里拿出手机,拨了顾言澈秘书的号码,借了顾言澈的车。深灰色的迈巴赫从地库驶出来,停在路边,司机老陈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车门。顾也弯腰坐进去,说了目的地。老陈没有多问,发动引擎,车子汇入礼城午后的车流。
礼城大剧院坐落在江边新区的中轴线上。建筑外观由灰白色的石材和大幅玻璃幕墙构成,线条简洁锋利,屋顶向两侧延展,像一本翻开的大书。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照下来,把玻璃幕墙切成明暗相间的几何块面。剧院正门上方的电子屏亮着,深蓝色的底上写着“仪态端方”四个字,字体是瘦金体,笔画锋利。电子屏下方是入场通道,观众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在台阶上拍照,闪光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老陈把车停在剧院对面的路边,熄了火。顾也靠在后座,隔着车窗看着剧院入口。她不看演出,她来找顾诚。
她拿出手机,给顾诚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剧院对面路边。大哥的车。孩子们安顿好了你过来。”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顾诚回了一个字。“好。”
顾也把手机放回托特包里,靠在座椅里。车窗外的阳光从剧院玻璃幕墙上折过来,晃了一下,她眯了眯眼。剧院门口的人流渐渐稀疏了,电子屏上的字切换了画面,换成了一幅剧照,屈洛珩穿着深色的练功服,身体在空中展开,手臂的弧线从指尖延伸到肩胛骨,停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定格的鸟。顾也看着那幅剧照,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翻手机里的邮件。
车门开了。
顾诚弯腰坐进来,带进一阵午后干燥的热风。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没有打领带。头发剪短了一些,鬓角收得干净,露出完整的耳廓。他关上车门,靠在座椅里,呼了一口气,偏过头看着顾也。
“谷宵羽把两个孩子从侧台轰出去了。”顾诚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笑意,“屈洛珩今天状态不错。这戏排了快两年。”
顾也偏过头看着他。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睛在看顾也的时候,瞳孔里的光动了一下。
“回来就好。”他说。
顾也没有接话。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发动引擎,车子从路边滑出去,汇入江边的车流。没有目的地,就是开着,沿着江边的路慢慢走。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顾也的腿上,暖洋洋的。她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初秋微凉的温度。
车从江边大道拐进一条辅路,车速慢下来,两侧的梧桐树冠在高处交错,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顾也靠在座椅里,把腿伸展开,脚踝交叠搭在脚垫上。
“合规观察期还有十个多月。”顾也偏过头看着顾诚,“境内业务我可以做。金石言这边需要我回来的话,随时可以。”
顾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大哥那边已经松口了,你回来是迟早的事。团队那边赵卓一直在盯着,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项目没断过。”他停了一下,“倒是有一个新客户,刚接的。远山,做户外装备的,你听说过吗。”
顾也想了想。“冲锋衣?好像见过。”
“对。创始人姓陆,家族做精密制造的,他自己出来创的品牌。远山这几年的合规和供应链法律事务都是金石言在跟,项目启动会的时候你在纽约,赵卓去的。现在你回来了,这个客户你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