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剧恢复运转的消息传到于诺耳朵里,比预想中快。穆金跟于诺提了一句,制作方重新租了剧场,排练恢复了,资金缺口被补上了,补钱的人没露面,但从渠道追上去,源头是谷霄羽。
谷霄羽没有这个实力。她身后站着谁,不言自明。
于诺坐在书桌前,把笔搁在桌上,拿起手机,找到顾诚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片刻。他想起顾也在金石言楼下抬起手的那一下,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像是对方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妹夫。”
顾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高不低。那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于诺心里被搅浑的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所有的愤怒、不甘、想要质问的冲动,全部荡平了。
于诺握着手机,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妹夫”两个字面前他的疑问全部作废了。他忽然意识到,他跟顾诚之间不是谈判双方,不是利益相关方。他们是亲戚。顾也是他孩子的母亲,顾诚是顾也的二哥。
“二哥。”于诺说。
顾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但很真。他在最合适的时刻,用最合适的称呼,把于诺从一个愤怒的资本方拉回了自己家人的位置上。
他靠在椅背里,把“妹夫”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掂了掂。轻得像一片落叶,重得像一整座山。
他撤资,替顾也出了头。顾诚出钱,在他背后替他收了摊。
窗外的白桦树把影子投在墙上,风一过就晃。
他忽然觉得屈洛珩这个人轻了,轻到不值得他再花一分钟去想。那个人的舞剧能不能活,活成什么样,跟他没有关系。他拿起手机,起身走出书房。
第四章 迈阿密
屈洛珩的事情从深秋闹到开春,跨了年。他在金石言楼下挨的那一巴掌,打在十月末的海风里;舞剧资金链断裂的消息传遍圈子,是十一月的事;审计团队进场查账、排练厅冷清了整个冬天,等到谷霄羽的资金到位、排练恢复,日历已经翻到了三月。他再出现的时候,不再问“谁的钱”,只问“还来不来得及”。赶得及。什么都赶得及。春天才刚刚开始。
电话拨出去之前,于诺在通讯录里翻到赵卓的名字。他看了两秒,没有犹豫,按了下去。
赵卓正在律所楼下的咖啡店里等拿铁,手机屏幕上跳出“于诺”两个字时,他愣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接起来。
“于总。”
“赵卓。忙不忙。”
“您说。”
于诺没有绕弯子。“顾也最近有什么外出的安排。”
赵卓握着手机,脑子里转了一圈。顾也晋升权益合伙人之后,行程确实不再由他一手包办了。刘悠悠接了助理的活,订机票、排会议、对接行政,赵卓退回到业务本身。但他知道顾也下个月的安排,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于总,您是想问工作上的行程,还是私人的?”
于诺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赵卓想了想。“她下个月中旬会去一趟迈阿密。不是公差。”
“迈阿密。”于诺把这个地名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想这个地方跟他有什么关系。
赵卓顿了顿,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话说清楚。“于总,我下个月在那边办婚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于诺正在想,赵卓有伴侣这件事他不意外,意外的是赵卓主动告诉了他。这种信任感让他心里有一个很轻的触动。
“都安排好了?”于诺问。
“安排好了。场地、公证、游艇,都订了。”
“游艇。”
“顾律师想出海散散心。我就顺带订了。”
于诺又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顾也最近的状态,尤其是屈洛珩的事闹了一场。她嘴上不说,心里是累的。
“你帮我转告她,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赵卓应了一声,电话挂断了。他拿起吧台上的拿铁,喝了一口,咖啡因的苦味在舌根化开,他想了想于诺刚才的语气。没有质问,没有命令,甚至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只是说,让她给我回个电话。赵卓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事,他永远搞不懂。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端着咖啡往律所走。
顾也的电话是在傍晚打过来的。于诺接起来的时候,听筒里先传来的不是她的声音,是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赶一份没写完的文件。她大概刚从会议室出来,手机搁在桌上,开了免提。
“你找赵卓了。”顾也的声音不高,尾音没有上扬,不是问句。
“嗯。”于诺靠在椅背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问了问他你最近的行程。”
键盘声停了。顾也把免提关掉,拿起了手机。于诺听见她的呼吸从听筒里贴近了一些。
“你直接问我不行吗。”
“你忙。”
顾也沉默了一拍。顾也沉默了一拍。“赵卓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迈阿密。说他要在那边办婚礼。”于诺的声音放低了。“你把行程交给我,其他事不用管。”
“你要去?”顾也的声音不高。
“我去陪你。”
键盘声停了。顾也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听筒里她的呼吸近了一些。两个人都握着手机,彼此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赵卓的婚礼你打算怎么插手。”顾也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不插手。他的婚礼他自己办,我不碰。但他在那边订的游艇、酒店、用车,我可以帮他换一批更好的。他不张扬,我也用不张扬的方式。”
“他不需要你帮他升级。”
“我知道他不需要。他也不会拒绝。”
顾也沉默了一拍。赵卓确实不会拒绝。他不是那种人。他会在电话那头笑着说“于总您太客气了”,然后把于诺安排的一切照单全收。
“你别让他觉得欠你的。”顾也说。
“他不会。他只会觉得你找了一个靠谱的人来帮他。”
键盘声又响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打。顾也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你去安排。别把赵卓吓着。”
“不会。”
“赵卓跟他男朋友在四五年了。他从进律所就在谈,一直没公开。赵卓不提,我也不问。这次他要办婚礼,我才知道他家里一直不同意。”
“现在同意了?”
“没有。他不等他们同意了。”
于诺沉默了片刻。“他比你勇敢。”
顾也没有接话。键盘声又响了起来。于诺没有挂,等着。过了片刻,顾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什么时候到。”
“你让我到的时候。”
顾也没有回答。键盘声没有停,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于诺握着手机,靠在椅背里,听着那头的键盘声,嘴角慢慢弯起来。
迈阿密的阳光落在南海滩的白色细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光斑。婚礼在海边一处私人别墅的花园里,棕榈树的影子在草坪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条纹。没有红毯,没有拱门,没有花童,没有交响乐队。这对新人不要那些。
顾也到的时候,仪式还没开始。她站在花园入口,白色紧身短款抹胸连衣裙裹着她的身体,裙摆在大腿中段,堪堪遮住大腿根。两条腿从裙边延伸出来,修长,笔直,小腿的线条在阳光下收得干净利落。面料厚实,不透,但在阳光下把腰身的线条收得干干净净。头发扎起来,露出完整的脖颈和耳廓,耳垂上空的,颈间空的,手腕上空的。她整个人像一件被擦拭过的白瓷,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于诺站在她旁边,白色衬衫塞进黑色西裤的腰里,裤线笔直,黑色皮鞋擦得锃亮。左手手腕上是蓝色的腕表,表盘在光里闪了一下,另一只手是一条银色手链。
泳池边的棕榈树下,赵卓穿着白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开着两颗扣子。他的男朋友许越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白色衬衫,系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顾也看着他们,忽然想到一件事。赵卓,许越。卓越。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他们故意选的,但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她偏过头看了于诺一眼,于诺也在看那两个人。
没有司仪。没有人在台上念那些千篇一律的誓词。赵卓和许越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赵卓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他没有打开看。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西装口袋里,用掌心按了按。他不需要念出来,他要说的话,许越都听过。在凌晨三点的视频通话里听过,在吵架后冷着脸端来的那碗面里听过,在每一个他加班到深夜、许越开着车来接他、两个人沉默着开过整座城市的时候听过。
顾也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在没有音乐、没有观众起哄、没有任何人催促的情况下,同时向前迈了半步。那个半步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顾也看见了。她的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