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红酒杯，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泪痕。顾也的生命里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人。有些人会留下来，有些人会走。秦砚清走过，叶铂豪走过，以后还会有别人。他会一直在。不是因为他最优秀，是因为他和她之间有两个孩子，有一整个域北的春夏秋冬，有那些不需要说出口也能互相理解的沉默。这些不是谁都可以替代的。屈洛珩是舞蹈老师，是礼城歌舞剧院的首席，是会在舞蹈教室里帮她捏肩膀的人。那又怎样。他于诺是顾也两个孩子的父亲，是和她一起设计过诺德信托的人，是她在澳大利亚项目遇到麻烦时唯一会去找的人。他在她生命里的位置，不是一间舞蹈教室能动摇的。
他放下酒杯。“老周，婚礼的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周承安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和于诺碰了一下。“你人到就行。礼城这边我自己张罗，域北那场你得帮我盯着。我爸妈那辈人讲究多，我怕我跟果果两个人弄不明白。”
于诺点了点头。“伴郎呢？定了吗？”
周承安看着他，笑了。“没定。你来。”
于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周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跟我说你忙。你忙你的，婚礼那天人到就行。伴郎服我让人给你量尺寸，你人到就行。”
“行。”
徐果在旁边笑了一下，端起水杯和于诺的酒杯碰了一下。“谢谢于先生。”
“嫂子客气。”
红酒喝了半瓶。周承安的脸红了，但没醉。他站起来的时候拉了一下徐果的手，徐果顺势站起来，站在他旁边。穆金结了账，四个人在餐厅门口道别。周承安的车先到，是一辆深色的商务车，司机拉开后座的门。周承安先上车，伸出手把徐果拉上去。车门关上了，车窗玻璃在路灯下反射着暖黄色的光。
穆金和于诺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等司机开车过来，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初秋的凉意。他把双手插进裤袋里，看着江对岸的灯火。
车开到门口，于诺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里。车子驶出巷子，汇入江边的车流。
“屈洛珩。”于诺说。
穆金没有接话。
“歌舞剧院的首席。礼城舞蹈学院毕业的。国内最年轻的。”
穆金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于诺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车子驶过一座桥，江面在两侧铺展开来，对岸的灯火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很久，他睁开眼睛。
一个人能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占据多少位置，不在于他们靠得多近，在于那个人愿意把多少扇门打开。她关上的门，你站在门口等多久都没用。
第八章 顺路
于诺第二天就搬回了江边的房子。穆金把行李从酒店运过来，在两个卧室之间来回走了几趟，选定了客卧。他的箱子摊在床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动作不快不慢，他收拾行李的方式和于诺如出一辙，分类，折叠，归位，每一件东西都放在它该在的地方。
“老周婚礼结束我就走。”穆金说。
于诺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江面上的货船慢悠悠地驶过。他没有接话。
下午，于诺拿起手机，拨了顾也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顾律师，今天几点下班？我顺路接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从什么地方过来，顺路？”
于诺靠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的阳光从江面上折过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只要不堵车，怎么走都顺路。”
顾也笑了一声，没有矫饰，是那种被逗到了之后的、直接从鼻腔里出来的短促的笑。
“我今晚回茶园，有家宴。你去吗？一起？”
于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顾律师愿意的话，我随时可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顾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她在做决定时才会有的、短暂的停顿之后的平稳。“你有什么事情，直说吧。顺路的事改天。”
于诺没有绕弯子。“我去接你。家宴你晚点去。”
顾也答应了。
于诺从车库里把车开出来，白T恤宽松地罩在身上，领口微敞，。脖颈上一条极细的银色素链，坠子隐在衣领里，看不太清。黑色短裤，膝盖以上，裤腿宽松，走动时布料轻轻晃动。脚上一双棕色乐福鞋，露出脚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他没有刻意穿成这样，只是天气热了，心情也松了。
他没有走最快的路线，绕了一个弯，从艺术中心的侧面切进去。友社的耐候钢墙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深棕色的哑光，南侧庭院的鸡爪槭比上次见到时又高了一截，枝叶从院墙上探出来，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然后拐进金石言的地下车库。
车停稳，他坐在驾驶座上等着。没过多久，电梯间的门开了，顾也走出来。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款衬衫，面料轻薄，下摆塞进一条深灰色的高腰短裙里。裙摆在大腿中段，长度刚好在得体与随意之间晃荡，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腿。脚上一双裸色的平底鞋，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起。她今天心情好，穿得就轻松。
于诺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的裙子移到她的腿上，从她的腿移到她拎着包的手，然后收了回来。
顾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于诺又看了她一眼，这次不是看裙子。她的头发披着，侧身坐进来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大片皮肤，靠近左侧肩膀的位置贴着一块肉色的凝胶贴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块被剪过的膏药。
顾也注意到于诺的目光在她的后颈停了一下，以为他在看她的裙子。
“于总，我家门禁密码换了。”
于诺靠在座椅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引擎。他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嘴角动了一下。
“嗯。防我，我知道。”
顾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这几眼，让我觉得门禁密码换得值。”
于诺转过来看着她。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你脖子不舒服？”
顾也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后颈。她的指尖碰到那块凝胶贴片的边缘，才想起来自己贴了东西。
“啊，缓解肩膀疼痛。最近在咱们小区楼下学民族舞，时间少，动作不规范，肩膀就吃了点苦。”
于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告诉他。她在学跳舞，在小区楼下。她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她只是说了一件事，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年底尾牙你要露一手？”于诺问。
顾也靠在座椅里，想了想。“倒是也可以。我有基础，学几个动作就行。”
紧接着，她把包放在脚边，从侧袋里掏出手机。“我先打个电话。”
她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接通了。
“二哥，我晚饭不回去了。你也别回去了，有大哥在就行。”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顾也皱了皱眉，但那个皱眉不是不耐烦，是一种在自家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为难。
“我有事。我不回去太明显，你陪着一块不回去，就不会被骂。”
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顾也靠在座椅里，声音放软了，是在哥哥面前自然而然会卸下来的那层壳。“答应我嘛。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偏过头看了于诺一眼。于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外前方那根灰色的水泥柱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但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响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地下车库的夜晚，她穿着紧身的吊带衫站在电梯间门口，对着屈洛珩喊“你快点，我肩膀疼”。那时候她的声音也是这样的，软的，不设防的，在很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有的那种不客气。现在她用同样的声音，在求顾诚帮她打掩护。
于诺收回目光，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傍晚的车流。礼城的天在这个季节黑得晚，六点多了，天边还有一层淡淡的橘色，把高架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光。
“送我回家就行。你认识路。”顾也靠在座椅里，语气随意。
“你不去家宴了，那咱们得把晚饭吃了。”
顾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我请吧。告诉你怎么走。”
于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语气里没有客气，没有推让，就是一句很自然的、你来了我就安排的爽快。他踩油门的脚重了一点，车速提上来，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觉得是时候说那句主题句了，“我搬回去了。”于诺说，声音放低，“其实我见你，就是为了告诉你。”
顾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