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诺把这个进度说了一遍,语气和他在会议室里汇报项目进展时一样平。
“洞口掘进过半了。施工进度比预期的快一些,年底前贯通应该没问题。下个月有一个小的阶段性仪式,隧道口支护完成,施工单位要搞一个庆祝活动。”
顾也“嗯”了一声。
于诺看着她。“你回域北看看。”
他想请顾也回去。因为那条路,她也铺过一段。
顾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整,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清楚。
“隧道是你提议修的。”于诺说,语气不重,“下个月的仪式,规模不大,不会有很多人。”
顾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没有拒绝,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于诺不再问了。他知道她会来。她需要一点时间把这个决定放在心里放稳,但她会来的。
顾也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要看隧道的进度。”顾也偏过头看了于诺一眼。“如果时间不冲突的话。”
于诺转回头看着她,点了点头。两个人在夕阳里坐了十几秒,谁都没有说话。穆金靠在书架旁边,全程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他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夕阳从窗户涌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书架上的法典上,照在墙上的坛城图拓片上。友社的模型在桌角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棵用绒布做的小树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绿。
于诺站起来。顾也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去。
“我送你。”
于诺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穆金一眼。穆金站直了身体,跟上来。三个人沿着走廊往电梯间走。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成一条暖金色的通道。
电梯下行,轿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不是那种紧绷的沉默,而是一种彼此都知道接下来要去做什么的、心照不宣的安宁。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大堂的冷气迎面扑来,旋转门外夕阳的余晖把整片玻璃幕墙染成了深橙色。
大堂里,刘悠悠已经站在旋转门内侧等着了。她换回了平时的平底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是赵卓让她提前下来确认车辆的。她的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宋语冰和任之站在那里,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看见电梯门开,停止了交谈,站直了身体。
他们不是被要求下来送客的,是主动下来的。这是金石言自己的规矩,重要的客人离开,参与会议的团队成员应该到场送行,不需要人通知,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腾格那边,周正平和方远已经站在旋转门外的门廊下了。他们比于诺早下来几步,李默抱着纸箱跟在他们旁边。三个人看见于诺走出来,微微侧身,让出上车的位置。
顾也和于诺并肩走出旋转门。门外的热浪比傍晚刚来的时候退了许多,但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阳光烤过的余温,混着马路上的沥青气味和远处江面上吹来的水汽。
司机老陈已经把车停在门廊下,后座车门开着,发动机没有熄火,低沉的嗡鸣被夜风吹散。
顾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于诺。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于总,今天的会很顺利。”顾也伸出手。
于诺握住。掌心的温度比下午刚来的时候更高了一些,握力还是那个不大不小的分寸。两个人都没有多握一秒,也没有提前松开。
“顾律师的安排很周到。”于诺松开手,退后了半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扫过大堂里那些站在玻璃幕墙后面的人,扫过赵卓,扫过刘悠悠,最后落在穆金身上。
“再会。”于诺说。不是对顾也一个人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
穆金拉开后座车门,于诺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在门廊下弹了一下,被夜风卷走了。
顾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旋转门内。赵卓跟在她后面,刘悠悠抱着文件夹走在最后。
大堂里,宋语冰朝顾也点了一下头,说了句“顾律,我先上去了”,然后转身往电梯间走。任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低声说着会议纪要里需要补充的一条数据。刘悠悠小跑两步,按了电梯的上行键。
顾也一个人站在大堂里。旋转门还在转,门外的天色已经暗成了深蓝色。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握过他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把手插进西装裙的口袋里,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这部电梯通往地库,她的车停在那里。她没有上楼,直接回家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会议纪要要确认,需求清单要跟进,项目的时间表要重新排。她按下地库的按键,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域北的隧道下个月贯通,他请她回去。她点了头,他会把日子告诉她。到时候她会安排时间,订机票,飞过去,站在那个洞口,看那道光从山的这一头穿到那一头。那是她和他之间,隔着整个棋盘也断不了的那条线。
第七章 饭局
车子驶离金石言总部大楼,汇入傍晚的车流。礼城的暮色来得快,刚才还亮着的天,转眼就沉了下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车窗上拖出流动的光痕。于诺靠在座椅里,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松了松领带,但没有脱。他看着窗外,行道树的影子从车身上滑过,明暗交替。
“那个友社,你去过吗?”于诺问。
穆金坐在副驾驶,偏过头从座椅缝隙里看了他一眼。“前几天去看了看。还不错。”
“金石言要把友社做成文化品牌,你觉得有必要吗?”
穆金没有立刻回答。他听得懂这句话不是在问友社的商业价值。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你看到顾律师办公室里友社的模型了吧?你在意了。但是你送她的拓片不也在吗?”
于诺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穆金说的是对的。他看到了友社的模型,看到了那个巴掌大的小东西放在她办公桌角上,耐候钢的墙面,木格栅的纹理,砂纸铺的庭院,绿色的绒布做的鸡爪槭。
他看到了,他在意了。但他送她的那幅坛城图拓片也挂在墙上,他为什么不看那个。
于诺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松开领带结的手。
“腾格集团有文创产品吗?”他问。
穆金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送这个还不如让孩子们画幅画送给顾律师。你把腾格的东西放进她办公室,这又不是腾格集团金石言办公室,这是顾律师的办公室。”
于诺没有说话。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座椅扶手上,又松了松领带,将领带从领口抽出来,放在一边。衬衫的领口敞开着,他抬手把袖口的扣子也解开了,露出小臂。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燥热,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心平气和一些。”穆金的声音从副驾驶飘过来,不轻不重,刚好落在他耳朵里。
于诺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车里安静下来。他不应该在意的。那是她的办公室,放什么是她的自由。
“车钥匙给我。我出去逛逛。”于诺忽然说。
穆金从副驾驶回过头。“开哪辆?”
“酒店备着的就行。不是这辆。”
穆金没有问去哪儿。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于总要开车出去。我房间床头柜上,那把深色的钥匙。你找一下,把车开到酒店门口。”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穆金挂了电话,对于诺说:“五分钟。”
车子驶回酒店。穆金下车,绕到后座,于诺已经推门下来了。两个人站在门廊下等。过了一会儿,一辆深灰色的保时捷从地库出口缓缓驶上来,停在他们面前。司机推门下车,把钥匙递给于诺。于诺接过,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一溜烟驶出了酒店门廊,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穆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尾灯混进车流里分不清哪一盏是他的。他笑了一下。“这方向不就是江边的房子吗。”然后转身走进酒店大堂。
于诺确实开车去了江边那栋房子。他买下的那套,在顾也公寓旁边的楼栋。他很久没来了。车驶入地库,入口处是一道缓缓降下的金属卷帘门,门上的感应器扫过车牌,卷帘无声升起。地面是环氧地坪,深灰色的,嵌着细碎的云母片,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车道两侧的墙壁铺着米白色的石材,每隔几米嵌一条暖黄色的灯带,光线从墙面漫射出来,把整条通道照得温和而不刺眼。减速带是定制的,不锈钢压条嵌入地面,车轮碾过去只有一声低沉的闷响,没有颠簸。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冷杉和海盐的味道,被中央空调的风均匀地推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