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合伙人_慶雲清锦【完结】(159)

  朋友圈发出去之后,点赞和评论涌了上来。有人问叶铂豪是不是在礼城,有人说赵卓你追星成功了,有人问顾律师升了哪个级别的合伙人。赵卓捧着手机一条一条地回,笑得合不拢嘴。

  赵卓的朋友圈,是安宁看到的。

  安宁在新加坡的别墅里,每天晚上哄完孩子睡觉会刷一会儿手机。她关注了赵卓,因为赵卓偶尔会发顾也参加行业活动的照片,安宁想看看顾也的近况。

  “顾律师晋升权益合伙人了。你看,叶铂豪也来了。”安宁把手机拿给穆金看。

  穆金接过手机,看了几秒。他把手机还给安宁,没有说什么。但是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快松开了。

  几天后穆金回到域北,走进于诺的办公室。他正在看一份东南亚新能源项目的投资备忘录,桌上摊着几页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穆金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立刻开口。于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穆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条朋友圈,把手机放在于诺面前。于诺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赵卓和叶铂豪的合影,配文写着叶铂豪专程从纽约飞来祝贺顾律师晋升权益合伙人。

  他的目光停了两秒。

  “她升权益合伙人了。”于诺说。

  “嗯。流程走完了,庆祝活动在礼城办的。”穆金把手机收回去。

  于诺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

  域北的四月,天很高,云很淡,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落在书桌的边缘。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起初是一种钝的失落,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不疼,但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她升了权益合伙人,这么大的事,他没有从她那里得到任何消息。不是一条消息,不是一个电话,连一个字的通知都没有。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下方的肌肉绷了一瞬。穆金认识这个表情。于诺在谈判桌上被对方提出不合理要求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庆祝活动请了哪些人?”于诺问。

  “北境国项目的郑总,美东项目的周总,金石言内部的一些合伙人,她的父母,还有叶铂豪。”穆金没有提顾言澈和顾诚,他觉得不需要。

  于诺点了一下头。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份投资备忘录,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手指捏着页角,停了片刻,没有翻过去。他把备忘录合上,摔在桌上,动静不大,但是看出来他很不高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宗堡的院子在春天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沙地柏的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老管家提着铜壶从树下走过,水柱落在根部,沙沙的。他站在窗前,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件事。她请了客户,请了合伙人,请了父母,请了叶铂豪。没有请他。

  忘了?不是,是她根本就不想请。

  她不想在庆祝自己职业生涯最重要时刻的场合里,出现他的身影。这个认知比他预想的更伤人。

  于诺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裤袋里,指节慢慢收紧。他想到叶铂豪从纽约飞过来,专门飞过来,为了她的庆祝活动。而他,连一个通知都没有收到。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人在雪地里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雪化了,等到草绿了,等到夏天快来了。然后他从别人的朋友圈里知道,那个人早就从另一条路走了,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一种很短促的、从鼻腔里出来的嗤声。他笑自己。他笑自己把“学骑马”当成一根绳子,以为绳子的另一端还系在她手上。她把绳子解开了,放在地上,走了。他握着这根绳子站了一个春天,不知道另一头早就空了。

  穆金还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他知道于诺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

  于诺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穆金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少了一层光泽。那不是疲惫,是某种被证实了的东西沉淀下去之后留下的暗影。他拿起桌上的投资备忘录,翻开,看了两行,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抬起头看着穆金。

  “东南亚新基金的LP名单,再催一下托管行。月底之前我要看到终版。”

  穆金点了一下头。

  域北的春天很短,再过几周草就长高了,圣湖岸边的路就干了。马已经备好了,在宗堡的马厩里,是一匹温顺的母马,肩高不高,适合初学者。鞍具也准备了,用的是 softer 的 Western 鞍,比英式鞍更稳。他让人提前把跑道翻了一遍,沙地松软,摔下来也不疼。他想过很多次她第一次上马的样子,可能会紧张,会攥紧缰绳,会在他教她的时候说“我自己来”。他连怎么回答都想好了。现在这些准备,忽然变得可笑。

  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一片温暖的红色。他让自己沉进那片红色里,什么都不想。“对,就是这种感觉。”他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嚼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它的味道,而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第三章 错峰

  顾也升任权益合伙人之后的第一个月,日程被各种会议填满了。

  权益合伙人会议在晋升后举行。会议室内坐了二十几个人,每个人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议程。议题从年度预算分配到新办公室选址,从律师晋升名单到利润提取方案,每一条都需要投票。

  顾也坐在长桌中段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白瓷水杯和一支削好的铅笔。她听得很认真,偶尔在议程旁边做几个标记。

  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说了两件事:一是建议可持续金融部门在下一个财年独立核算,以便更精准地评估这条业务线的盈利能力;二是提议律所建立一套针对新兴领域投资的法律产品孵化机制。发言不长,每条建议都落在具体操作层面。

  散会后,坐在她对面的资深权益合伙人老柴走过来,拍了拍她椅子的靠背,说了一句“提得好”。

  随后的另一场权益合伙人会议,主题是年度利润分配。顾也的创收数据排在第八位,在她前面是七位资历比她深得多的老合伙人。她的名字出现在分配方案的第二页,数字旁边标注了“新晋权益合伙人”的字样。她看了那行数字,没有表情变化。顾言澈坐在长桌顶端,从头到尾没有看她。开完会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在走廊里跟她并排走了几步。

  “习惯了吗?”

  “还在适应。”顾也说。

  顾言澈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顾也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廊很长,两侧的磨砂玻璃门一扇一扇地关着。她走过赵卓的工位区,赵卓已经不在原来的开放式工位了。顾也晋升之后,团队规模有所扩张,行政部给赵卓安排了一间紧挨顾也办公室的小办公室。面积不大,摆下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和一把访客椅之后,剩下的空间只够转身。赵卓把这间小办公室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放了一盆绿萝,文件架里的资料分类码好,便利贴贴在显示器边框上。顾也路过的时候门开着,赵卓正低头改一份尽职调查报告,余光扫见她,抬起头叫了一声“顾律”,又低下头继续改。

  律所内刊在晋升程序走完后,做了一期权益合伙人专访系列。顾也是受访者之一。采访在律所顶层的会客室进行,摄影师让她坐在落地窗前,背景是江面和远处的天际线。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披着,没有戴首饰。编辑问的问题大多是程式化的:怎么看待可持续金融的发展趋势,金石言在这个领域的优势是什么,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她都答了,措辞专业,没有一句多余的。

  问到个人经历的时候,编辑说了一句“顾律师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怎么平衡工作和家庭”。

  顾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

  “靠团队。我有一支很能干的团队,也有很好的家人帮忙照顾孩子。没有他们的支持,我做不到现在这样。”

  编辑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翻到下一页问题。顾也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采访结束后,摄影师又补了几张工作照,她站在书架前面翻文件,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电脑,侧脸对着镜头。照片拍完,她送走了编辑和摄影师,关上门,靠在办公桌边缘站了片刻。

  采访里提到孩子的那段,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她自己知道,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去墨尔本看他们了。晋升前后的那几周,日程排得太满。权益合伙人会议的议题要提前消化,团队内部的人员调整要逐项确认,澳大利亚项目的收尾文件需要她签字,还有几家新客户的接洽要约在她邮箱里等着回复,对,她还办了小型的庆祝活动。她每天都在处理这些事,从早到晚。等到想起来该去看看孩子的时候,日历已经翻到了五月。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在墨尔本庄园跟于诺碰面。

  这是她在安排行程时最先考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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